百家争鸣
百家争鸣集录
杨兴让
《红楼梦研究》
序 胡文彬
自序
第一章 概论
第二章 曹雪芹的社会思想
引言
曹雪芹的民族问题
1、旗籍
2、民族
曹寅的民族思想
张宜泉的社会思想
遗物“书箱”的曹雪芹亲笔七律
结语
第三章 遗物----“书箱”
引言
书箱概况
书箱的真伪
曹雪芹的婚姻问题
书箱箱盖正面的图案及其文字
书箱箱盖正面文字的作者
书箱箱盖背面七言律诗及其作者
五条目录
书箱的往返经过
第四章 版本问题
“庚辰本”与“己卯本”的关系
“庚辰本”是原本
---“庚辰本”朱笔眉批笔迹的研究
“甲戌本”的成本年限
所谓“靖本”的脂批
“梦稿本”是稿本
第五章 脂砚斋
引言
历来研究
脂砚斋畸笏叟是曹雪芹自己、兄弟、湘云、叔父、舅父或曹頫曹吗?
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一是二?
脂砚斋是张宜泉
1、张宜泉与曹雪芹的关系
2、“书箱”和《红梦楼》残稿的归属
3、张宜泉参与了《红楼梦》的写作
4、“过来人”与“严父”、“慈母”、“先姊”的重合
5、脂砚斋批语的谐谑和张宜泉的特性
6、脂批中的“狡猾之笔”和《诗稿》注释中的“狡猾之笔”的类同
7、《诗稿》中“脂砚”与“畸笏”的注脚
8、对曹雪芹别号“芹溪”的称谓
9、《诗稿》诗之“俗”和“书箱”五言 “俗”的一致;“书箱”五言绝句的笔迹和“庚辰本”脂批笔迹的相同
10、脂砚斋与张宜泉卒年的重合
第六章 《红楼梦》前八十回中的某些特殊框架结构组合
引言
年龄结构
时间结构组合
1、小引
2、第一回至第二回
3、第三回至第十八回----“丁未”冬
4、第十九回至二十五回----“壬子”春
5、第二十六回至三十六回----“壬子”夏
6、第三十七回至四十回----“壬子”秋
7、第四十八回至五十三回----“壬子”冬
8、第五十四回至六十九回----“癸丑”年
9、第七十回至八十回----“甲寅”年
10、简结
生日结构组合
1、小引
2、薛家生辰
3、王熙凤生辰
4、贾宝玉生辰
5、贾母生辰
6、简结
方位结构组合
第七章 《红楼梦》的写作思想
引言
“耶律雄奴”
十首怀古诗谜底破释
四个日期的重合
李纨在《红楼梦》中的特殊地位
刘姥姥在《红楼梦》中的特殊身份
十二钗“副册”“又副册”
结束语
第八章 《红楼梦》中的两大疑案
“白首双星”
1、历来评论
2、“金麒麟”与“伏白首双星”牵涉到的诸问题
“钗黛合一”说
---兼论《红楼梦》原著究竟写了多少回
1、《红楼梦》原著究竟写了多少回
2、“钗黛合一”说
第九章 后四十回及其作者
高鹗补作的否定
后四十回中的一些框架结构问题
1、时间问题
2、生日问题
3、方位问题
4、简结
后四十回的作者
1、后四十回中的几处特殊文字
2、后四十回的作者是张宜泉
后四十回中的某些写作内容
1、宝玉“出家为僧”
2、宝玉“中举”
3、甄宝玉与李绮、也即与李纨、贾兰的奇特组合
4、“兰桂齐芳,家道夏初”、香菱结局及其它
附:曹雪芹的卒年
后记
第七章 红楼梦的写作思想
十二钗“副册”“又副册”

众所周知,《红楼梦》第一回中,曹雪芹在《石头记》、《情僧录》、《风月宝鉴》几个书名倒换之后写道:"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见15页)。这"金陵十二钗"也即是《红楼梦》第五回"太虚幻境"中的金陵十二钗图册和曲子中的人物。

曹雪芹在第五回巧妙地安排了一个宝玉秦氏翁媳"通奸案",并通过秦氏将宝玉带到了一个虚构的"太虚幻境"。当然"太虚幻境"自然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贾宝玉在"仙姑"的带领下来到了什么"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和"薄命司"。曹雪芹没有安排贾宝玉进前边六"司",而将他带进了"薄命司"。

在宝玉进"薄命司"一节上,曹雪芹写道:

……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
花容月貌为谁妍。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浸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
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见110~112页)

当然,宝玉是把"正册"看完了。在把"正册十二钗"的图册和"判词"看完之后,曹雪芹写道: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怕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见116页)

在抄录这一段文字时,我没有抄录"金陵十二钗正册"图画并判词。因为它对我们现在的说明没有什么用处。 在这里,我们将会发现一个问题,我们被曹雪芹欺骗了。

我们先不谈宝玉翻开"十二钗"正副册的顺序问题。就按贾宝玉先翻开"又副册",仅看了两页,便因"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一厨,这也还在情理之中;当宝玉又拿了"副册",仅看了一页,便也因"宝玉看了仍不解,他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这也不算很越理;但是当贾宝玉拿起"十二钗正册"图册也没有看懂什么,那贾宝玉为什么在没有看懂"正册"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之后,还是将十二钗"正册"看完了呢?如果说"又副册"看完第一页没有看懂,再看后边第二页,也没有看懂"遂掷下"了;按这个情理推论,贾宝玉在翻开"副册"时,也应当看完第一页,没有看懂,看第二页,没有看懂,再看第三页,仍然没有看懂的情况下,宝玉才又拿起"正册"来看,这才合情理。为何宝玉看完"又副册"两页,"副册"仅翻了一页,便掷下去拿"正册"?而且奇怪地在同样看不懂的情况下看完了"十二钗""正册"呢?

还有宝玉看完"十二钗正册"之后,"宝玉还欲看时",仙姑怕宝玉"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在这里,宝玉已经看完"十二钗正册","还欲看"什么呢?其不于理不通吗?是的,曹雪芹借口宝玉"天分高明,性情聪颖",怕把"仙机泄露"了,但曹雪芹"正""副"册图册图画及判词并不是没有泄露"仙机",只是我们并不次于宝玉"高明""颖慧"的人们却装进了"闷葫芦"。

聪明的人们,为什么不多划几个疑问号?多问几个为什么?为什么"又副册"只有两个?为什么"副册"只有一 个?为什么"正册"却是十二个?为什么先翻开的却是"又副册"?难道"金陵十二钗"果真是"正册"十二,"副册"十二,"又副册"也是十二个吗?还是"副册"本来就是一个,"又副册"本来就只有"二个",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在研究"十二钗"的问题时,人们都借重于曹雪芹好友脂砚斋的批语来说明问题。我们来看看这些脂批。 在第十七回至十八回介绍妙玉出场一段正文的"今年才十八岁,法名妙玉"下有双行夹批:

妙卿出现,至此细数十二钗,以贾家四艳再加薛林二冠有六,去秦可卿有七,再凤有八,李纨有九,今又加妙玉,仅得十人矣。后有史湘云与熙凤之女巧姐儿者,共十二人。曹雪芹题曰:"金陵十二钗",盖本宗《红楼梦》十二曲之义。后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皆陪客也,《红楼梦》中所谓副十二钗是也。又有又副册三断词,乃晴雯袭人香菱三人而已,余未多及,想为金钏玉钏鸳鸯苗云平儿等人无疑矣。观者不待言可知,故不必多费笔墨。(见380至381页)

在此页之上还有一条眉批:

树处引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壬午季春畸笏。

但是研究者们忽略了这两类批语实质性的问题,却在认为此两批有两人"打架"之嫌,企图通过这两条脂批的不同处来证明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两个人。

曹雪芹在第五回里明言,"薄命司"共分"十数个大厨",这"十数个大厨"并非单指"金陵",只有一个"大厨"为"金陵十二钗"所用。这一个"大厨"又分为三层。上为"金陵十二钗正册"。"下面两厨又次之":一为"金陵十二钗副册";一为"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也。"由此当言"金陵十二钗""正""副""又副"全部最多是三十六个人,怎么会如"庚辰"眉批中的"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一类情况?如按畸笏所言,"正副"十二,"再副"十二,"三副"十二,"四副"十二来计算,尚不算正册十二人,已计六十四人,加上正册十二人,计七十六人。这与曹雪芹第五回描写的"正册厨"、"副册厨""又副册厨"总计三十六人,岂不相差太大了吗?

又如此回脂砚斋的双行夹批,"后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皆陪客也,《红楼梦》中所谓副十二钗是也",这句话怎么讲得通呢?宝琴诸人的小姐身份怎么会与十二钗副册(见第五回批)香菱的侍妾身份相并列呢?假定宝琴诸人与香菱相并列,香菱又岂能居首?我们又假定按此双批中的宝琴诸人入"副册",香菱和袭人晴雯一样进入"又副册",那也不通呀!宝琴诸人总不会比十二钗正册中的迎春、惜春、巧姐还不如吧?怎么迎春、巧姐诸人进入了"十二钗正册",而宝琴诸人反进入了"十二钗副册"呢?

再者第五回已明言"副册"的第一个人是香菱,"又副册"的第一页是晴雯,第二页是袭人,脂砚斋又何来"又有又副册三断词,乃晴雯、袭人、香菱三人而已"呢?脂砚斋没有看过第五回十二钗图册吗?

在十二钗的问题上,除了"庚辰本"十七至十八回两处的批语外,还有"甲戌本"第三回的一条眉批。它批在林黛玉进贾府之后的"……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这一段正文之上。其批为:

甄英莲乃付十二钗之首,却明写癞僧一点,今黛玉为正十二钗之贯(冠),反用暗笔。盖正十二钗人或洞悉可知,副十二钗或恐观者惑略,故极力一提,使观者万勿稍玩忽之意耳。"(见39页)

这才是一首真正有关十二钗图册判词的批语。它不仅批出了一要害--为什么林黛玉用暗笔,甄英莲用明笔;而且特别突出香菱这个副十二钗"恐观者惑略"而"极力一提"。然而此批却白批了。

我们就这三条批语对照一下,将会发现"庚辰本"第十七至第十八回的双行夹批和同页的眉批是如何欺蒙愚弄我们!

我们能因为此双行夹批的不确而否认它不是脂砚斋的批语吗?它是"庚辰"双行夹批,它批在曹雪芹尚且健在之前。我们能承认此眉批不确吗?它署名"壬午季春"并署名"畸笏",此批也批在曹雪芹健在前。而且还是脂砚斋的手迹。我们能说脂砚斋或畸笏叟不知《红楼梦》的底里,还不如我们读者吗?这恐怕太出格了。既然脂砚斋深知《红楼梦》的内幕,并看了第五回的"正""副"图册,那么下此不伦不类的批语又是何意呢?答案恐怕只有一个:为"混人"也,它是一个烟幕。

在此处值得一提的是,为什么这些欺蒙读者的批语批在"妙玉"一处,其原因也可能是此同页眉批的"妙玉世外人也,故笔笔带写,妙极妥极",其意正在这个"世外人"和"妙"字之上。"妙"字由"少女"二字组成,蔡邕的"绝妙好辞"是由"黄娟、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化来,"幼妇"尚可用来作"妙",《红楼梦》中用诸"少女"二字来作"妙"玉之名,其不更省力。

我们不论从曹雪芹笔下写的"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宝玉看了仍不解,他又掷下了,再去取正册看",还是从脂砚斋批的"后宝琴、岫姻、李纹、李绮……所谓副十二钗是也……又有又副册三断词,乃晴雯、袭人、香菱三人而已"以及眉批中的"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及三四副芳讳",从这里都可以看出一个问题,这些话都是一个骗局。曹雪芹欺骗了我们,脂砚斋同样欺骗了我们。

"金陵十二钗副册"为什么只有一个?"又副册"为什么只有两个,这里有一个简单的原因:"副册"仅需要一个,"又副册"仅需要两个就足够了。如果"副册"图册中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三个或"又副册"图册中不是两个,而是三个、四个。这不仅是画蛇添足,而且也与曹雪芹的写作思想辖下的人物安排构图有相迕之处。

我们先不管《红楼梦》里到底写了多少裙钗,但《红楼梦》又题名《金陵十二钗》,也即是《红楼梦》是围绕着"十二个女子"在进行演绎的。但这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就是这十二女子是围绕着贾宝玉在进行演绎的。由于宝玉是男不是女,所以宝玉显然进不了十二钗图册之列。所以,我们面对着一个想不到的事实:《红楼梦》虽又名曰"金陵十二钗",但册子应当是十三个人,而不是十二个人--也即"十二钗"再加上宝玉这么一个事实。

在太虚幻境里,也该看到一个相应的现象:宝玉在"薄命司"应该首先看到的是贾宝玉的形质,然后看到的才是与宝玉有关的十二裙钗。因为他是"绛洞花主"。

然而,我们在"金陵十二钗"图册中首先看到的却并不是贾宝玉,而却是晴雯和袭人。

曹雪芹首先推出了"又副册"的晴雯和袭人,错了吗?也没有。这正符合曹雪芹的人物构图。这"又副册"中的晴雯和袭人并不是别人,她们就是贾宝玉。她们是贾宝玉这个人物的另一种组合。作为被争夺不息的宝玉的形质--政权和京城的象征来说,宝玉的一个主要特色即是由"文臣"和"武将"组成的政权实体。袭人正好代表了"文"的(在现实人物身上的"温柔")并进言规"谏"的(袭人经常劝戒宝玉)一面;而晴雯正好代表了"武"的(现实人物身上刚烈的"勇")并坐"镇"好"战"的(晴雯对坠儿和在对"怡红院"闹事诸婆子的对立)一面。正因为如此,晴雯和袭人的"又副册"安排到最前面,而且此厨图册只有两个人。

这就是为什么翻开的首先是"又副册",也是为什么"又副册"只是两个人的原因了。这里根本不存在什么贾宝玉对"又副册""因看了不解"而再没有继续放后看的问题。

宝玉翻开"副册"时,为什么只有一个?为什么这人是"香菱"而不是其它?还有,为什么"十二钗正册"图是林黛玉与薛宝钗共合一页图,并共合一个判词?

这里我再次声明,请我们不要把"贾化"当作一个封建官僚来研究;也不要把"甄士隐"当作一个小地主来研究。我在这里再重申一个重要问题:所谓"甄士隐"即"真事隐","隐去"的,就人物本身而论,是"隐"去的"甄英莲";所谓"贾化"即"假话","话"出来的,就人物本身而论,是"假话"出来了"林黛玉"。这是一个根本的问题。虽然我们不否认"假话"和"真事隐"在《红楼梦》中还有其它含义,但就人物本身而言,这里有一个互换的问题。按脂砚斋的批语,就是"甄英莲乃副十二钗之首。……黛玉为正十二钗之贯(冠)";按照曹雪芹的描写,就是在第一回中用甄士隐的归隐"失踪"了甄英莲;在第二回中用"贾化"的课馆而带出了得意的"门徒"林黛玉。人们在第二回中往往将曹雪芹笔下的"贾雨村""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见36页)一段看作是曹雪芹着笔写一个贪酷官吏,而否认了曹雪芹的所谓"贾化"的"贪酷"乃是指"贪婪"了《红楼梦》中"真事隐"一案。这是很不明智的,也是研究《红楼梦》从一开始便陷入歧途的一个根本原因。

既然如此,甄英莲和林黛玉实际上乃当是一个人,它是一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即用"真事隐"和"假语村言"的不同方式在进行了"真""假"互换。

这也是为什么"副册"只有一个人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正册"第一页是两个人合一图的原因。"正册"第一页的钗黛合一图根本不存在什么俞平伯的"钗黛合一说",而且明显存在着林黛玉的旁边有雪中埋着一股毒钗的敌对成份。除了"正册"钗黛合一图的敌对成份含义之外,林黛玉与薛宝钗共一图,这实际上是"金陵十二钗正册"一共只有十一页图册,这一页图册加上"副册"甄英莲与林黛玉互换的一页,又正好凑够了"十二页"之数。这就是"副册"为什么只有一页和"正册"为什么只有十一页的原因。

与林黛玉"一体"的是甄英莲,并不是薛宝钗。她们两个对于薛家来说,在"受制"于薛家的这一点上是相同的,所不同的是以不同的身份出现罢了。

在谈到此问题时,我想起了"庚辰本"上曹雪芹笔下的两处作呕文字。 第一处写在第二十五回"魔魔法姊弟逢五鬼"一节里。它前承"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见578页),后接"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见579页),写在这两处文字之间。其文字如下: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燥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见578~579页)

此一处文字被其它各版本删掉了。

还有一处写在第五十七回"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一节。此一段文字本来写薛宝钗母女一前一后来看黛玉,因宝钗在薛姨妈怀里"撒娇",惹起黛玉因无母伤感,随后黛玉要认薛姨妈为娘。在此处之后写道:

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就好。"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有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

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妈忙搂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顽你呢。"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见1363~1365页)

对于这两处文字,我认为并没有什么不合情理的地方。第二十五回描写薛蟠之淫荡和无赖劲,不是没有这种现实。第五十七回宝钗的一段话,纯属钗黛二人戏语取乐,也可以说二人纯属"撒姣"一类,也属于写实。但这里有一个问题,要说薛蟠怀有不轨之心,或薛宝钗出言不慎,我看都是次要的;一个主要的问题是曹雪芹完全可以回避这种笔墨,然而他却在故意这样做。对于这两处的笔墨,不论多少读者和研究人员在骂薛蟠之无耻,还是无中生有的骂薛姨妈和薛宝钗假仁假义等,我不想深究,在此处,我认为的是:"唐突"黛玉者,并非薛蟠宝钗兄妹,而是曹雪芹。

此两处文字确实令人作呕。

对于林黛玉与薛蟠"一事"来说,就是薛蟠之母也伤感的说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不要说我们。但这里同样出现一个问题,曹雪芹在他写的《红楼梦》中完全可以回避这种事实,曹雪芹却为什么在几处不厌其烦的在表露这一问题呢?这里面实在有一个不得已的成份:曹雪芹既然已将"真事隐"去的"甄英莲"许与薛蟠为妾;那作为"假话"带出的甄英莲的另一种形质"林黛玉"自然也少不了受薛蟠一些玷污。曹雪芹为了表现林黛玉的"美玉无暇",不得不采取用薛蟠的淫相和薛宝钗的戏语来展露这一问题。

这几处笔墨之下只有一个含义:就是薛蟠对林黛玉的"蹂躏"。当然作为"蹂躏"来说,对于甄英莲和林黛玉是同一的;所不同的是曹雪芹还算"完善"了林黛玉这一女性的"清白"。

本来此处是讨论"十二钗副册"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和"十二钗正册"为什么只有十一页以及林黛玉与甄英莲"一体"的问题,随便谈了这两处作呕文字。

我们现在还是回到正题上来。

除了"金陵十二钗""图册"外,还有个问题,就是《红楼梦》的序曲十四支。这十四支曲子,除第一支为"引子",第十四支为"收尾"外,其它十二支又正好照应"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的人物。其中第二支"终身误"和第三支"枉凝眉",它们并没有分开来演林黛玉和薛宝钗,而是如同插图和判词一样,将两个人合在一起但又分作两支曲演的。所不同的是判词将二人合为一页;而在曲子中则将两人合演而为两支曲子。

除此之外,而其它十支曲子又正好如同"十二钗正册"的图册诸人物先后顺序,按元春、探春、湘云等人逐次分演成曲子。

到此,我们将发现一个问题:在"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和"副册"中的晴雯、袭人、香菱在《红楼梦》的曲子中不见了,而在曲中代之出现的是贾宝玉本人,自然还有贾宝玉与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爱情纠葛。

这又说明什么呢?

当然在此,人们将会说,曹雪芹不是明言"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意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见126页)了吗?"甲戌本"不是也有脂批"是极。香菱晴雯岂可无,亦不必再"(见78页)了吗?

在个问题上,我认为错了。曹雪芹恐怕还不至于"惜墨"如此。如果真需要"副曲",绝对不会就此一笔带过的。

《红楼梦》十二支曲(除"引子"和"收尾")是演的"金陵十二钗正册"十二人的生平,而《金陵十二钗》这一书中只能是这十二个人。在十二支曲子中,除了"十二钗"之外,还有一个贾宝玉,而在"金陵十二钗"的图册中又无法安排贾宝玉这么一个男主人公;所以曹雪芹巧妙地借用一个独特的"形象"--"一文一武"的袭人晴雯变形的扮演了贾宝玉。这就形成了与《红楼梦》中十二支曲子相对称的"金陵十二钗又副册"。自然,这也是曹雪芹在"太虚幻境"令宝玉翻开的首先不是"正册"而是"又副册"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又副册"只有两个人的原因了。

我想,到此我们应该明白了我们前边提过的为什么《金陵十二钗》这一本书分为"又副册""副册"和"正册";"又副册"为什么只有两个人和"副册"为什么只有一个人;为什么图册和曲子中薛林二人合一;为什么图册中的晴雯、袭人、香菱三人在十二支曲子中失踪;为什么金陵"正""副""十五钗"与《红楼梦》十四支曲子不相对称。除此之外,我想我们也应该明白为什么才貌出众的薛宝琴及其它诸人进不了"金陵十二钗"之内,也颇为出众的鸳鸯、平儿诸人为什么进不了"十二钗副册"和"又副册",这些疑惑也该释然了。

关于图册和曲子的问题就谈到这里,我想还是分开来谈一谈"副册"中的袭人和晴雯。它将有助于更进一步认识"十二钗又副册"图册中袭人与晴雯的本来面目。


袭人

在袭人的图册上,"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按理说,这里隐喻着花袭人的名字。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是颇为费解的,为什么不写成"画着一张席"或"画着一床席",而要"画着一床破席"呢?

有些人对"破席"作了解释,比如说蔡义江在他的《诗词评注》里解释为"破席"的比喻也并不光彩(见43页),其含义无非曹雪芹对袭人"还带有一定的嘲讽意味"(见42页)。我认为这种说法不一定全对。既然嘲讽,"画着一床破席"为什么又要画着"一簇鲜花"而不画成"一簇残花"呢?这"一簇鲜花,一床破席"的"花"和"席"固然隐喻着花袭人之名;但"鲜"与"破"二字呢?我们不能光解释"破"不解释"鲜",解释含义要全面一点。在这里,这"一簇鲜花,一床破席"其含义是不是"一簇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同义语呢?"破席"有其含义;"鲜花"同样也有其含义。"一簇鲜花",它如同李纨的"一盆茂兰"林黛玉的"两株枯木"和香菱的"莲枯藕败"一样,并非作者信口开河。

在《红楼梦》的问题上,有着一种偏见,读者几乎没有一个人对袭人感兴趣的。在对待薛宝钗和林黛玉的问题上,一直是"抑钗扬黛";在对待袭人和晴雯的问题上同样是"抑袭扬晴"。对袭人的攻击可以说来自前后左右,四面八方。说好听一点,骂她是"封建主的奴才";略微不雅一点,骂她是"哈巴狗"。有些人说她如同宝钗一样,追求爱情不如黛玉和晴雯一样大胆,"不会像晴雯那样索性作出铰指甲,换红缕小袄之类不顾死活的大胆行动"(《评注》42页);有的又说她"不正经"--在"怡红院"诸人中,"惟有她与宝玉有两性行为"。有的说她是薛宝钗型的坚守封建主义妇道和遵守礼法的"活标本";有的又骂她对宝玉不忠,不能从一而终,在宝玉出家后她又改嫁他人。

袭人的处境真可谓是"道旁筑屋",用一些人们常说的俗语来说,就是"作人难,作女人更难"了。我记得鲁迅在谈论文学批评时借用过印度一篇寓言。其大意是某父子老少二人赶了一头驴,开始父子俩个赶着驴走,路人说这俩个人傻,放着毛驴不骑,徒步走路;这父子觉得也对,于是其父亲骑着驴走,路人又说这老头不懂道理,为什么不让小孩骑上;于是小儿骑上,老头走路,路人又说这小儿不懂道理,为什么让老头走路;俩个人想一想后,还是都骑上,路上又议论这俩个人太残忍,一头小驴骑着俩个人。这父子俩没有办法,都不骑也不对,都骑也不对,老的骑也不对,小的骑也不成;最后只有拿出一个没有采用过的办法--就是俩个抬着毛驴走。我们不论这俩个抬着毛驴的办法对与否,但恐怕并没有因为父子俩个人抬着毛驴走而回避了路人的批评,而是招来了更多的非议。

当然骂袭人贬袭人者也绝非出自今日,我们不妨看看满清时代的一些评论。

大某山民在他的总评中写道: 指袭人为妖狐,李嬷嬷自是识人。 (见"合评本"22页)

王夫人代袭人行妒,于晴雯一事尤谬误。 (见23页)

读花人论赞评曰:

袭人赞:
苏老泉辨王安石奸,全在不近人情。嗟乎,奸而不近人情,此不难辨也,所难辨者近人情耳!袭人者,奸之近人情者也。以近人情者制人,人忘其制;以近人情者谗人,人忘其谗。约计平生,死黛玉,死晴雯,逐芳官、慧香、间秋纹、麝月,其虐肆矣。而王夫人且视之为顾命,宝钗倚之为元臣。向非宝玉出家,或乃身先宝玉死,岂不以圣名相终始哉!惜乎天之后其死也。咏史诗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袭人有焉。

绝大见识,绝大议论,不作袭人赞读通,即作袭人赞读快。梅阁。(见"合评本"43页)

这些评论,我认为还是比较客观的。但把袭人说成一味奸佞之徒,恐也失之太远。

我觉得每个人的话好像也不无道理,但都好像有一个共同点:即是在为林黛玉和晴雯鸣不平,站在林黛玉的角度挑剔薛宝钗,站在晴雯的角度上挑剔花袭人。当然这不能说不是曹雪芹写作的成功处,读者也被搅进了角色之中。但我觉得我们的某些评论是不是有些如脂批中指出的"恶则无往不恶,美则无一不美,何不近情理如是耶"的这一偏见?我认为,是有的。

至于曹雪芹的创作态度,我认为,曹雪芹对薛宝钗花袭人、林黛玉晴雯这两种不同性格的现实人物,还是一视同仁的。林黛玉之死、晴雯之亡是曹雪芹创作的必然结果,这纯是为了迎合《红楼梦》中的"真事隐"成份。林黛玉本来就是以唐后主亡国奴的"终日以眼睛洗面"的身份出现的,本来就是"流泪"的,林黛玉也永远不会嫁给"假宝玉"。这倒并不是贾宝玉其人有什么不好,也不是袭人和宝钗的什么"过错",脂砚斋在第二十二回批的"将薛林作甄玉贾玉看,方不失执笔人本旨"的极隐晦的含义便是这方面的说明。晴雯的死,源死于好"战",把这些都归罪于袭人是没有道理的。

有的骂袭人为"妖狐",有的骂袭人为"王夫人代其行妒",有的骂袭人是"哈巴狗",还有人认为袭人谗言而治死了晴雯,为了说明问题,我们不妨看一下曹雪芹笔下的原文:

第十九回宝玉奶母李嬷嬷是因吃"酥酪"一事骂过袭人"什么阿物儿",也连同"怡红院"其他丫头一块骂袭人为"狐媚子"(见418页),但在曹雪芹的笔下,我们并没有看见袭人对李嬷嬷不敬的地方。

十九回李嬷嬷吃"酥酪"一节文字,诸丫头骂李嬷嬷"好一个讨厌的老货"(见417页),晴雯也气得睡了(见419页),而袭人却以"前日我吃(注:指'酥酪'")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见同页)为由岔开了。第八回李嬷嬷喝了宝玉的茶宝玉要"撵他"(见197页),袭人却劝宝玉"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连我们也一起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见198页)。这些都说明袭人并非一味奸谗狐媚之辈。李嬷嬷之辞有个偏见。至于在第十九回李嬷嬷口中说的"你们也不必装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的茜雪被逐一事,在《红楼梦》中一直是个谜。我们不论脂批"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的后事如何,但茜雪因何故而逐却并没有交待,一个昏愦的老人口中的话恐怕未至可信,最起码来说,当属一知半解。

骂袭人为"哈巴狗"取材于第三十七回。开始说袭人准备拿碟子给湘云送东西,却见隔子上碟槽空着,回头问晴雯、秋纹、麝月等,晴雯说碟子在给探春送鲜荔枝时被探春留下了。并说还留下了一对联珠瓶。由此引起秋纹谈自己一日奉宝玉之命给王夫人送鲜花儿并得到了王夫人赏赐的所谓"笑话"来,在秋纹说完此事后,曹雪芹写道:

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这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些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见855~856页)

这是一节很明白的文字,仅仅是一群姐儿们闺阁无聊时的"打牙祭"。我承认晴雯的坦率刚直,也承认晴雯的某些嫉妒和尖刻,但这你言我语中并没有什么多大的原则是非问题,也并没有多大的心理隔阂。就是晴雯和袭人两个人也没有放到心里去,袭人仅仅"笑道:'少轻狂些'"就完了。就是晴雯和秋纹出门拿碟时,晴雯"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在此处也未见晴雯与袭人的多大裂痕与恶语中伤。我们的袭人"哈巴狗"论是不是未免鸡蛋里挑骨头了。

在晴雯死的问题上,诔文中是有"诼谣(讠+奚)诟,出自屏帷""箝诐奴之口,讨其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但这分明指王善保家的一流,这些罪名怎么到跑到了袭人头上。说到这个问题,我们不妨看看曹雪芹笔下的晴雯与一些人的关系问题。

在第五十九回"柳叶渚边嗔莺咤燕,绛云轩里召将飞符"里有几处写晴雯与其它人的一些关系问题: 当春燕娘与莺儿等人吵闹后,曹雪芹写道: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急来……(见1401页)

当麝月派小丫头去叫平儿,小丫头回来说平儿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见1403页)之后,春燕之娘苦苦哀求,曹雪芹又写道:

袭人见他如此,早已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说,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统。"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见1404页)

就仅这一章回来看,我们不谈曹雪芹在此处写"怡红院"闹事的内在含义如何,单就大观园里诸婆子对晴雯的影响(婆子语又要受晴雯等人之气),和晴雯对诸婆子的态度(晴雯语:"理他呢,打发出去了是正经"),还有晴雯驱逐坠儿,坠儿母子"抱恨而去",这些人都可以看出晴雯与大观园里诸婆子的关系如何了。这些人能不在背地里"诼谣(讠+奚)诟"吗?

我们再看看第七十七回大观园被抄司棋晴雯被逐的一段文字。 当司棋向宝玉告别并求情时:

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在拉走司棋之后还有一段: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婆子们笑道:"还有一句话我们糊涂不解,倒要请问请问。"方欲说时,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还查到这里来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一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见1870页)

这一段文字,我们不谈宝玉的"女儿"和"女人"论,就凭诸婆子们对驱逐晴雯"阿弥陀佛"的感叹声和高兴劲,就可以看出大观园里诸婆子们对晴雯的态度了。这些人能不诼谣吗?

晴雯的彻底被"谗"一事,曹雪芹交待得很明白: 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见1871页)

这里不是明言"诔文"中的"诼谣(讠+奚)诟,来自屏帷""箝诐奴之口,剖悍妇之心"一事是指王善保家的等人吗?它又与袭人何关系呢?

当然在晴雯被逐受谗的问题,曹雪芹写了下一段话:

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见1875~1876页)

我认为单凭这段话扑风捉影来怀疑袭人暗地里告晴雯是没道理的。前边袭人不是说的明白,宝玉诸人说话不留神,有些话被别人听走还不知道。俗言道:"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何况还在人群之中。至于后边的为什么挑不出袭人麝月秋纹的毛病,我想我们不妨看一看袭人平常对园中诸婆子的态度就会明白了。人与人的关系好,他可以美言几句;关系不好,他可以造谣中伤。这些问题,我想大观园里单纯的少女晴雯不明白,浑浑噩噩的宝玉不明白,难道我们今天的研究人员也不明白,何必要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袭人头上呢,至于袭人"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话可说",这种不是自己所作,又不好分辨的事情经常存在,何至袭人一人。

袭人是在背地里"告"过林黛玉,但这在封建社会里,其动机是纯为了照顾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名声,并不属于"造谣中伤",也谈不上"告状"这一类型,何况袭人仅仅提及而已,并没指名道姓伤害他人。

袭人是不是有"妒"意呢?王夫人是不是代袭人行"妒"呢?我认为也不见得。在封建社会里,三房四妾。我们假定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在同时都作了贾宝玉的侍妾,我认为他们几人还是相安无事的。当然这在于贾宝玉的四面周旋并不偏宠那一方,另外一个方面是这几个人皆并非夏金桂之流的一味奸邪之辈。既然如此,其"妒"何来?

曹雪芹到底对袭人这个现实人物的态度如何,这里有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红楼梦》的第二十一回的回目是:"贤袭人娇嗔箴宝玉"。这一"贤袭人"本来就是曹雪芹对袭人的评语,而我们硬要歪曲这一事实,曲解这一含义。当然这可能来源于诸读者"立场"分明,站在晴雯一方来看袭人;另一方可能来源于"又副册"中的"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几句。这"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本来是曹雪芹对袭人的褒评,有些人却认为这么几句是对袭人的讽刺嘲弄,不然何云"枉"与"空"呢?并且还认为脂砚斋不懂曹雪芹的原意。蔡义江在他的《诗词评注》的袭人"评说"里就持这种观点。

我认为,对于任何人写的书的回目,其用字都是很为慎重的,不然将会文不对题。再者我们就以《红楼梦》前八十回的回目来看,又有哪一个字是带有讥诮的反意呢?第四回回目为"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第二十一回回目为"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第二十四回回目为"醉金刚轻财尚义侠,痴女儿遗帕惹相思";第三十九回回目为"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第四十七回回目为"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第五十二回回目为"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第五十六回回目为"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时宝钗小惠全大体";第五十七回回目为"慧紫鹃情辞试忙(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第六十二回回目为"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第六十六回回目为"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第六十八回回目为"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第七十七回回目为"俏丫环抱屈夭风流,美优伶斩情归水月"。这些回目:我们能说那一处用词不当呢?平儿不"俏"吗?香菱不"呆"吗?林小红不"痴"吗?村姥姥不"村"吗?贾宝玉不"情"吗?呆霸王不"呆"吗?冷二郎不"冷"吗?敏探春不"敏"吗?紫鹃不"慧"吗?湘云不"憨"吗?为什么我们一牵涉到薛宝钗、薛姨妈、花袭人的回目便怀疑其有假,什么"慈姨妈"是假的,什么"贤袭人"也是假的,这种研究问题恐怕未免太格格不入了吧。

在对待袭人的问题上,脂砚斋也态度分明,在第二十一回回目"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侧批曰"当得起",脂砚斋每每昵称袭人为"袭卿",这都说明脂砚斋对袭人有高度的评价。当然脂砚斋一直因此未能幸免"株连",脂砚斋自然是作为钗袭"一党"受批判的。但是这些人也不想一想,认为脂砚斋和曹雪芹思想不一致,或脂砚斋不理解曹雪芹,那么曹雪芹尚且健在的时候,曹雪芹会容许一个与自己思想不一致的人在其著作上信笔雌黄和为敌吗?我们不妨提出一个问题:你会允许一个持敌对观点的人为你的著作下批作注吗?你也会在别人活着的时候敢不自量的用敌对观点为另一个人的著作下批注吗?这些极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我们就不明白。

当然,对袭人的评语还不至"当得起",脂砚斋在第八回里还笼统地对宝钗黛玉和袭人晴雯下了批语。批语批在正文李嬷嬷吃茶的一段里,其批为: 奶妈之依势亦是常情,奶母昏愦亦是常情,然特于此处细写一回,与后文袭之酥酪遥遥一对,足见晴卿不及袭卿远矣。余谓晴有林风,袭乃钗副,真真不错。(见"甲戌本"124页)

脂砚斋这一段批语是比较客观的,而且曹雪芹的几处笔墨也是这么写的。我们为什么要视这些而不见呢?我认为,我们站在一个贾宝玉这个"恋人"的角度评评这四个人物的优劣还不失为一种见解;但如果我们视脂批和曹雪芹的原文字而不见而歪曲曹雪芹的写作思想和人物评价,我认为是很不合适的。最起码来说,我认为我们有将一些不合理的评论不仅强加到宝钗和袭人头上,而且也强加到曹雪芹的头上,而且还打着吹捧歌颂曹雪芹的旗号。

本来本文是在讨论《红楼梦》的写作思想,在讨论"十二钗副册"中的袭人这一"文"的特殊含义,但牵涉到历来对袭人的不公正评论和对曹雪芹笔下现实人物构思的歪曲,所以前边写了这一些。我们现在还是回到正题上来。袭人在"《风月宝鉴》的反面"、在"真事隐"里,她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十二钗"又副册"中的袭人的特殊含义又是什么?

我们不妨摘录几处文字:

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有宝玉从"梨香院"宝钗处回来之后吃茶撵李嬷嬷一节文字。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吃了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玩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起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见197至198页)

就这一段文字,我们不论李奶奶如何依势,也不论宝玉如何绝情无理,这事在平常人家中,也不乏其例。但使我想起了这个情节大有皇帝讨厌元臣的持功傲上时的"推出去斩了"的独裁气味来,也随之而想起了袭人的"谏臣"所扮演的角色来。

最典型的莫过于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中的"持功傲上"的李奶奶吃"酥酪"之后的一节文字。

此节文字开始写宝玉与焙茗到袭人家去后,"怡红院"诸丫头们任意玩耍,李奶奶进来后不满牢叨。又写李奶奶看见一碗酥酪,要吃时,被一个丫头回说这是给袭人留下的。这一句话更惹恼了李奶奶,随大骂袭人并"怡红院"诸丫头们,掀起了一场风波。接下去写宝玉袭人回来,袭人以酥酪"我前日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为由掩盖了这一场风波。曹雪芹又把笔墨引向宝玉贪恋袭人两个姨妹而惹起袭人借口她们家赎她出去引出袭人规劝宝玉一节。曹雪芹写道: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驰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子们将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见426~430页)

这就是《红楼梦》中著名的袭人三箴贾宝玉。在这里,我不想过问花袭人的箴劝对与否,也不论贾宝玉的思想如何,也不过问每每褒扬花袭人的脂砚斋为什么对宝玉谓读书人为"禄蠹"却下批曰"二字从古未见,新奇之至,难怨世人谓之可杀,余却甚喜"(见429页)意味着什么,我只是从此节文字看出了在曹雪芹的笔下,花袭人被塑造成一个"箴谏"型的人物,"谏"形成了她独特的形质。

在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的宝玉因与蒋玉涵换汗巾被其父毒打之后的开章第一页,袭人曾云:"……你但凡能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位地步"(见七六九页)和同回就我们认为的在袭人"告黛玉"的一节文字里袭人对王夫人也曾说的"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见七七九页),从这二处文字来看,我们就可以看出袭人每时每刻,都在不厌其烦的在"箴劝"宝玉,但就是宝玉一句话也未曾听进去。不管怎么说,"谏"字又伴随着袭人与宝玉的生涯。

在这里,我是"抽象"的,即从《红楼梦》纷繁的爱情和日常生活琐事中抽象出一个花袭人独特的内在性的东西--"谏"。这一"谏"字正是政权"一文一武"的"文"的独特方面,曹雪芹也正是用这一方面在铺开了袭人的"温柔"和花袭人每日每时对宝玉进行箴谏各种琐事的。当然这种箴谏是变了形的闺阁细语,它沾满了满笔脂粉气。


晴雯

花袭人以"谏"形成了他的独特形质,"文"即"温柔"是她的特色;晴雯呢,她以好"战"而出名,"武"即"勇"和刚烈自然是晴雯的特色了。

在谈论晴雯时,我不准备涉及她的艺术造型部分,即不把晴雯当作一个现实人物进行讨论。因为对于晴雯的评价够多的了。她确实是曹雪芹笔下一个成功的女性艺术造型,连我们认为颇为封建的脂砚斋也不得不赞曰"娇憨满纸"(见第二十回447页眉批),读花人论赞中也称为晴雯"人品心术都无可议",只是"有过人之节而不能自藏"和"惟性情卞急语言犀利",这些当然是"此自祸之媒也"(见"合评本"30)。

我在这里想着重讨论一下晴雯在《风月宝鉴》"反面"中的特殊用意。

晴雯的身世并不像李纨、刘姥姥、林黛玉、宝钗等人那样开始便交待清楚的,而她的身世是在第七十七回"俏丫环抱屈夭风流"中才透露的。其文写道:

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疱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嚣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的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见1881~1882页)

"庚辰本"这一回文字与"程本"出入甚大,195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以程本为底本出版的《红楼梦》,在七十七回中是这样的:

却说这晴雯当日系赖大买的。还有个姑舅哥哥,叫做吴贵,人都叫他贵儿。那时晴雯才得十岁,时常赖嬷嬷带进来,贾母见了喜欢,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过了几年,赖大又给他姑舅哥哥娶了一房媳妇。谁知贵儿一味胆小老实,那媳妇却倒伶俐,又兼有几分姿色,看着贵儿无能为,便每日家打扮的妖妖调调,两只眼儿水汪汪的,招惹的赖大家人如蝇逐臭,渐渐做出些风流勾当来。那时晴雯已在宝玉屋里,他便央及了晴雯,转求凤姐,合赖大家的要过来。目今两口儿就在园子后角门外居住,伺候园中买办杂差。这晴雯一时被撵出来,住在她家。……

这里不说文字差异,就文字所表现的内容来说,显然更改了几处重大的内容。

第一是晴雯在"庚辰本"中,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这一重大问题在程本中没有了。第二个是"庚辰本"中的"姑舅哥哥专能疱宰"这一事在程本中不见了。第三是"庚辰本"中多浑虫灯姑娘在贾府中"满宅院内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在程本中改为仅仅"招惹得赖大家人如蝇逐臭,渐渐地做出些风流勾当来"。

程本的更改是"成功"了,矛盾没有了(比如说,"庚辰本"中,晴雯既连家乡父母也不知道,怎么知道有一个姑舅哥哥),但实际上也就消除了《红楼梦》"以矛盾见长"这一独特的性能。

我们不管程本如何,我们还是以"庚辰本"来研究问题。

就"庚辰本"此节文字而论,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是不知晴雯出身何地,其父母何人,也即诔文中的"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另一个问题,就是伴随着晴雯出身的是一个姑舅表兄以屠宰为职业的屠户,为晴雯的出身上披上了一个磨刀霍霍杀气腾腾的气氛。这些恐怕不是曹雪芹的无意之笔。还有多浑虫在贾府"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一词也恐非简单的是诙谐嘲谑之语。

在这里,倒使我们不能不联想到"十二钗又副册"第一页晴雯的图画来,其画是"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这一图画意味深远。当然不仅图画,还有判词中的前两句"霁月难逢,彩云易散"也有这个意思。至于判词中其它"风流伶巧招人怨"等句子,不过皆预言一个《红楼梦》中现实女性的生平,并没有多大的内在含义。

对于"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和"霁月难逢彩云易散"一语,普遍都认为是指晴雯周围的阴暗污浊的社会环境。我认为这样解释是不妥的。因为有一个根本的问题,就是这"乌云浊雾"是形容晴雯本身。如果我们偏见地认为这"乌云浊雾"是形容周围环境,那形容晴雯的原质又是什么?

在这里,我倒觉得晴雯的图画有些战云密布,杀气腾腾之感。当然这里并不是说晴雯有多凶恶,而是说这里同样牵涉到一个武夫战功这一方面的内在含义。

在此第七十七回描写晴雯出身一节中,还出现了一条夹批。"庚辰本"在最后的几个章回的抄录文字是相当拙劣的,这当然给我们的研究带来难题。比如说夹批中的"口此一句"(见1881页)中的"口"字,我真不敢相信批者连"只"和"口"字也分不清楚。这"口"字显然为"只"字之误。但是还有一个重要的字,是"可知无晴雯为聪明风流可害也"中的"无"字,俞平伯在辑录时将"无"字删却。俞平伯这一更正句子是通顺了,但含义却大相迳庭了。脂批的"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传",显然是指"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特别是指"千伶百俐,嘴尖性大"的,若没有"千伶百俐嘴尖性大"还有什么晴雯"正传"可言?难道"正传"是指"不忘旧"一词吗?我们只要看看书中的晴雯各处笔墨便知晓了,它始终围绕着晴雯的聪明伶俐和出口刻薄来刻画晴雯。这是晴雯的"正传"部分。既然"正传"如此,那么作为批语后半句的"可知无晴雯为聪明风流可害也"和俞平伯改后的"可知晴雯为聪明风流所害也"的结局就大不一样了。对于此一脂批,我不敢冒然下结论。要下结论的话,还是原批中的文字,而不是俞平伯修改后的文字。

在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一节王善保家的"进谗言"中有"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见1775页)。王夫人有"上次我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她"正在那里骂小丫头"(同页)。还有当晴雯被王夫人叫去之后,晴雯回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子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见1778页)。这一连串的问题,当然我们不能不承认王善保家的在陷害晴雯,王夫人对晴雯也有偏见,晴雯对王夫人的回话也属谎言,但在这里却无法掩盖一个事实:王善保家的和王夫人的话也非无中生有,它与曹雪芹写晴雯"正传"中的"嘴尖性大"还是基本相吻合的;晴雯"上夜"固属空话,但在此透露了"勇"晴雯在"怡红院"中的"镇守"职能。

在第五十一回"胡庸医乱用虎狼药"中写到晴雯治病一节。 晴雯从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 (见1200页)

在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中写晴雯驱逐坠儿一节: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都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见1223~1225页)

此后自然是坠儿母女"嗐声叹气,不敢多言,抱恨而去"(见1227页)。 我们在这里不论坠儿和晴雯的是非问题,但在这里,除了回目给晴雯冠以"勇"字外,在晴雯与坠儿的问题上,又明显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武夫"的形象,而且还带着一定的"武夫跋扈"味。

在"怡红院"里,袭人总是以"温柔"出现着,她的职业是"谏";晴雯总是以"勇武"出现着,她的身份是"战"。当然这仅仅还是形象的一个方面,还有更重要的一处,就是晴雯死后宝玉写的《诔文》,不,确切的说,应该是宝玉作的的《姽婳词》,《姽婳词》才是披露晴雯身份的关键笔墨。

第七十七回"俏丫环抱屈夭风流"一节,曹雪芹写晴雯被逐;宝玉看望了晴雯;当夜宝玉"五更方睡去时","梦见晴雯来告别";天亮后,晴雯死去。

本来当第二天早上宝玉一起来,便叫遣人去到晴雯处问讯,曹雪芹却用"乃至天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立等叫开角门,传王夫人的话",说是"有人请老爷寻秋赏桂花"(见1890页),于是宝玉、贾环、贾兰陪同前往,晴雯一事被岔开了。

曹雪芹把笔墨又延伸到第七十八回,接上回宝玉在陪其父寻秋赏桂之时,晴雯死了并被"抬往城外化人场上去了"(见1908页)。

第七十八回为"老学究闲征姽婳词,痴公子杜撰芙蓉诔"。曹雪芹在此节的晴雯死并火化和宝玉"杜撰"诔文之间安插了一段文字。其文字用"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秋之盛"贾政说的"快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词"(见1910页)作引,写出了当日有一位恒王出镇青州,这位恒王既好色,又好武;每于公余宴日,令诸美女习战攻拔之事;因其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最好,武艺又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令其统辖诸姬,又呼"姽婳将军";不想到"次年","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恒王轻敌而亡;林四娘带领众女将报恩复仇,亦皆阵亡一段,并由此引出了宝玉的《姽婳词》一节。

对于《红楼梦》里的晴雯死和其被火化,我觉得到没有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曹雪芹为什么要在晴雯死和"诔文"中间夹杂着此一段文字呢?我认为是画蛇添足。作为"老婆舌头"的《红楼梦》和闺阁一事来说,插此一段未免亦属"败笔"一类,尽管林四娘亦属女流之辈。但曹雪芹为什么硬要插此一杠子呢?我们不妨直言快语地提出一个问题--《姽婳词》到底写的是"挽林四娘"呢?还是借林四娘来"挽晴雯"呢?

"林四娘",一些红学家考证,确有其人,清代陈维崧《妇人集》、王士桢《池北偶谈》、蒲松龄《聊斋志异》均有记载。她本是明代青州衡王府宫人。但《红楼梦》中林四娘一事,周汝昌认为林四娘死于抗清,"非与义军为敌者"(见《红楼梦新证》230页)。徐恭时亦认为此诗实"与义军无关""对立面为侵扰青州之清军",这样写是为了"避清爪牙之耳目"。并肯定地认为"指崇桢十五年十二月清军在未入关前,一次入侵明境山东青州之事"(以上周汝昌和徐恭时的论点均转抄蔡义江的《诗词评注》一文)。我认为不论林四娘确有其人否,周汝昌和徐恭时的看法都是不能成立的--其原因就是《姽婳词》中的"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一语。从来还没有人用"流寇"一词来形容外敌的。"流寇"一词相当明显,它是指组织纪律比较松散又无固定地盘,历来被称为"乌合之众"的农民起义军。我不知道周汝昌和徐恭时怎么会将"流寇"一词与强大的满清王朝正规军能够牵扯到一块。

《姽婳词》是写封建王朝与农民起义军的殊死搏斗的。"恒王"一词有"万岁千秋"永恒不变的意思,它代表着封建王朝;"流寇"就指流动的农民起义军。

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忽真忽假、半真半假的脂批中还是泄露了一点真情的。

脂砚斋在贾政的"谁知此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复又乌合,抢掠山左一带"下批曰"妙。'赤眉''黄巾'两时之贼,今合而为一,云不过此等众类,非特历历指名某赤某黄,若云不合两用便呆矣。此书全是如此,为混人矣"(见1911页)。

脂批此语很明白,什么"赤眉",什么"黄巾",此二语不过泛指历来农民起义军罢了。

一场血战,《姽婳词》中的"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这便是每次农民起义之后的洗劫场面。

有人会问,好吧,就算你说对了,这写的是封建王朝与农民起义军的一次大冲突,那这与你说的《姽婳词》与晴雯有什么关系呢?

第一,就是回到我刚才提出的问题,曹雪芹为什么要在晴雯之死和"诔文"之间斜插这一杠子画蛇添足呢?这是我首先怀疑曹雪芹明挽"林四娘",实在挽晴雯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虽只写儿女之情,闺阁细语,但曹雪芹却在"大观园"里伏下了许多"奸盗丛生""一处不了又一处"的"作起反来",它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家庭中的小事,但却实无异于一个国家社会处于同样的飘摇动荡局面。这个问题在自第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的坠儿为盗之后的其它篇章都甚为明显。特别是第五十八至第六十一回,真是奸盗相连,反叛四起,"平儿行权","召将飞符"。而在"大观园"贵族主子们与下属奴隶仆人们(指大观园内的老仆们、小丫环们,不包括袭人、晴雯、平儿、司棋这些"副小姐"们)发生了激烈矛盾的时候,在这里,晴雯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晴雯在第五十二回与坠儿的一事上,显然是站在"坐镇""怡红院"这一特殊位置上。我真不知道晴雯与坠儿的一场搏斗与《姽婳词》里的恒王"出镇青州"和林四娘与"流寇"的搏斗有什么区别。所不同的是林四娘是"不系明珠系宝刀",而晴雯是用了一个"一丈青"的钗子作武器罢了。这一搏斗是被"打抽丰"的刘姥姥以"母蝗虫"的身份在第二次对"大观园"特别是对"怡红院"一次罕见的"浩劫"之后又发生的一次"流寇"事件。当然,在此有人必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在你看来一直被人们理解的一个正面人物晴雯倒反成了一个极坏的反面人物,而偷东西的坠儿反倒成了英雄!我说,不是的。我们在研究《红楼梦》这个《风月宝鉴》问题时,必须既要看到它的正面,同时也要看到它的反面。晴雯与坠儿在《风月宝鉴》正反两面上,她们都分别扮演着两种不同类型的角色。晴雯在《风月宝鉴》的正面,她扮演着一个坦率正直聪明伶俐的一个少女;但在反面她却扮演着令人不敢相信的职能--"武夫"。这个问题,在《红楼梦》《风月宝鉴》的正面的另外两个反面人物,即每个读者都承认在《红楼梦》里最坏的两个人,却变成了正面人物。他们是谁呢?就是"中山狼""孙绍祖"和"河东狮""夏金桂",提起这两个人,可能每个人都要咬牙切齿了。

曹雪芹的《红楼梦》是写"末世"的,说确切一点,是写贾府(假府)的"末世"的,也是写薛家(雪家)"末世'的。但有一个根本的问题被我们忽视了,真正能亡贾府的,并置迎春于死地的却是"孙绍祖","四春"作为时间概念来说,孙绍祖亡迎春拉开了亡贾府的序幕。亡贾者是孙绍祖,亡薛者是夏金桂。

脂砚斋在桂花夏家的批语不外乎"亡雪者夏也",也即就是说能亡薛(雪)家的只有夏天;那么话又说回来,真正亡贾府的不是孙绍祖这个贪色狼本身,而是"孙绍祖"三个字,孙绍祖的名字有如"贾珠""李守中"的内在含义一样。对于夏金桂,脂砚斋下了批语,对于孙绍祖三个字,脂砚斋绕道而行了。

对于如此邪恶的夏金桂和孙绍祖,却在《风月宝鉴》的反面扮演了一个令人想不到的成功角色,但我们能说他们因为在《风月宝鉴》反面扮演了一个败薛亡贾的英雄而否认他们在《风月宝鉴》正面也是一个正面人物吗?那自然错了。同样的道理,我们也不能因为晴雯在《风月宝鉴》的反面起着一个"屠户"出身的"武夫"的作用而否认她在《风月宝鉴》正面作为一个受人们喜爱的坦直少女,这样看问题也自然错了。正像一个演员在戏里演另一个角色一样。《红楼梦》不只是一部小说,毕竟还是一部游戏笔墨。

作为晴雯的"诔文"来说,它和《姽婳词》本身就有相同处,比如说"诔文"中的"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这用语和《姽婳词》里的"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用语相一致。还有"诔文"中晴雯死于"诼谣讠奚诟""诐奴""悍妇"之口,也和《姽婳词》里的林四娘死于"流寇"的真枪实剑之下一样,不过在"诔文"里,晴雯死于"诐奴""悍妇"的"唇枪舌剑"的谗言之下罢了。

曹雪芹在《姽婳词》里为我们展现了一个"美人英雄",她就是"怡红院"里的晴雯,不过在"假语村言"里,晴雯被曹雪芹的笔墨大大的"变态"罢了。

我们不仅从曹雪芹笔下看出晴雯是一个"千伶百俐,嘴尖性大",有一个"屠夫"出身的家庭,其图册中的形质亦"满纸乌云浊雾",战云密布,杀气腾腾,以及在诸人口中说出的"动不动就骂人"和"看院上夜","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还有用一支"一丈青"曾使"怡红院""盗贼"坠儿"闻风丧胆"和曹雪芹为晴雯题名曰"勇晴雯"能够看出晴雯在"十二钗又副册"中扮演着一个"武夫"的职能,而且从曹雪芹蓄意安插的一段《姽婳词》一节文字中也看到了曹雪芹在借笔挽晴雯,并非挽什么林四娘,这更进一步展现了一个血战沙场的"美人英雄""姽婳将军"的晴雯的原质。这就是晴雯的特殊职能。她不仅是一个"武夫",她并以她的"好战"贯穿了她在"怡红院"的始末,并以"武死战"而结束了她的生涯。当然像我们前边说的那样,她不是死于真刀实剑之下,而是死于"唇枪舌剑"之下罢了。

到此我们将看到《姽婳词》这一不协调的插曲并非多余,它也和"十二钗又副册"只有二个人一样,这里不存在什么"多余"与"缺少"的问题,它是一种必然。"十二钗又副册"只有二个人在表明袭人与晴雯"一文一武"在左右政权;晴雯死后的《姽婳词》更进一步证明了这个问题。到此处我们也看出"十二钗又副册"中的袭人与晴雯是作为宝玉形质的组成部分,这种组成与十首怀古诗中的第二、第三、第四这三首谜底组成的"怡红院"的"集团"也相一致。

在晴雯的形象并《姽婳词》粗略地讨论完之后,我随便说一句,在我们不要简单地认为林四娘是抗清英雄、并以此来认为曹雪芹在挽抗清英雄外,也不要简单地认为曹雪芹在《姽婳词》中的"流寇""流贼"等词,"是曹雪芹把封建王朝在农民风暴的猛烈扫荡下的土崩瓦解看成是一种灾难,把向革命势力作拼死顽抗的林四娘当作巾帼英雄而大加赞美,这又说明曹雪芹并没有完全背叛自己的阶级"(见蔡义江《诗词评注》311页)的什么地主阶级思想的反映。曹雪芹在对待历史事件、对待农民运动还是客观的,即就是他既看到农民起义贡献的一面;同时也看到其失败的一面。正因为如此,曹雪芹才创造了刘姥姥和李纨这两个不同类型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