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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再来研究此图案及其文字的作者。
在对待此事的作者问题上,吴恩裕有下面一段话:
两只书箱正面的字和画也包括着一些不能确切判断的问题。绘兰的人署名"拙笔",但拙笔是谁?无法确知。"题芹溪处士句"的字迹和拙笔的落款,也不能十分肯定一个人的笔迹。即使一个人可以写多种笔迹,也就是说,那首诗的字是绘兰人写的,为什么落款的时候只提"写兰",不及他手书的诗句?从"乾隆"年代的字迹和一般既有落款又有年代的习惯而言,"乾隆二十五年岁在庚辰上巳"十二字也应该是拙笔所写。但那夹在年代和署名之间的"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两行十个小字,就显然不是"拙笔"的笔迹了。这又是谁写的呢?尤其重要的是,"芹溪"是曹雪芹、固然毫无疑义,但"题芹溪处士句"是"题'芹溪处士句'"呢,还是"'题芹溪处士'句"呢。换句话说,这首五言诗是自己作的,而由别人写上去的,还是别人作的赠给曹雪芹的诗呢?(见《学刊》288页)
吴恩裕在写完这些之后,又在论证中写道:
关于"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那十个小字,就以下三点来看,很可能是曹雪芹自己后来加上去的:(一)这两行字刻在那末一个不当不正的地位。(二)就这两行字的笔迹来看,很象曹雪芹的手笔。虽然字形和用笔同第二只书箱背面那五条目录有所不同,但显然可以看出,写的人有学过汉魏的功夫。而曹雪芹的字正是这条路子。(三)这两句诗虽系咏兰,而首尾"清""芳"两字突出芳卿的名字,也疑非雪芹莫办。当然,我并不坚持这一设想,但可作为一种看法。(见《学刊》289页)
这是吴恩裕关于书箱正面诗画的作者的看法。就吴文所说而言,实际上不外乎箱盖正面的文字笔迹不一,当出自几人之手;并又断定"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十个小字出自曹雪芹之手,是曹雪芹的手迹。还有"题芹溪处士句"一首五言绝句的作者有两种可能:也可能为曹雪芹所作;也可能为曹雪芹的朋友题赠。
就书箱箱盖正面的笔迹而论,吴文所作的论证显然是没有道理的。(一)就箱盖此图案和书写而论,由于有人擅长于画,有人擅长于书写,所以,箱盖正面的画和诗可能出自两人之手,这个不足为怪。但是从来还没有发现过短短的一首题诗,其诗上款和诗句出自一人之手,而其下款出自另一人之手的现象。我们何不想一想,既然一个人的字形能拿出来写上款,又能写诗句,而其反而用找另一个人来提笔落下款吗?就这一点基本常识而论,吴文说的"'题芹溪处士句'的字迹和拙笔的落款,也不能十分肯定一个人的笔迹"显然没有任何道理。(二)吴文认为"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十个小字是曹雪芹后来补上去的,这也没有道理。就一般人赠送别人的礼品来说,其设计加工都为一次定型,尽管有时有所添补,但大都是为设计加工者所为,从来还没有人在别人送给自己礼品上另添花样,这本身就有损于所赠礼品的价值。(三)吴文认为落款者的"拙笔""为什么落款的时候只提'写兰',不及他手书的诗句?"这个吴文的说法就太没有道理了。"写兰"固然指绘画而言,不外乎"写生""写真"之意,但既然诗与画溶为一体,其落款自然用"写兰"一语了,难道还要"拙笔写兰""拙笔赋诗"两语同时并用吗?(四)吴文认为箱盖正面几处的笔迹不一。这个问题幸亏还有图片在,不妨请大家自己鉴别一下。我丝毫看不出来落款的笔迹与上款和五言诗的笔迹有何不同之处;我也看不出"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十个小字和五言绝句的笔迹有何不同;我也看不出这十个小字的笔迹与箱盖背面五条目录的笔迹有何相似之处。要说十个小字与五言绝句的笔迹不同,那只能是一处写得工整一点,一处写得潦草一点。还有,一个人当写小字和写大字时,笔迹也会变形的。至于吴文说的十个小字与五条目录笔迹同出于一人之手,我认为根本就不着边际,诸位一看便知,此处就不说了。
我的结论,不论就箱盖正面题写的一般常识而言,还是就其笔迹而论,箱盖正面几处笔迹,它都出自一人之手,并不存在数人的笔迹。 再来看是"题'芹溪处士句'"还是"'题芹溪处士'句"的问是。即吴文所说的"这首五言诗是曹雪芹自己作的,而由别人写上去的,还是别人作的赠给曹雪芹的诗呢?"
这个问题不外乎三种情况:第一种是曹雪芹自己设计了图案并题了诗作,而请来匠人(木匠或雕刻匠)所为。第二种情况是别人用了曹雪芹的原作(即此五言绝句)做了此一礼品,又反送给曹雪芹。第三种情况是曹雪芹的朋友题诗并做了图案赠送给曹雪芹。在这里面,第一种情况显然是不存在的。因为匠人或曹雪芹本人不会用"题芹溪处士句"一语,不论是"题'芹溪处士句'"也好,还是"'题芹溪处士'句"也好,这种情况都不会存在。第二种情况按一般情况来说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在一般情况下,不会用别人的诗句来作为礼品再赠送别人,除非一个只会雕刻不懂诗律的人才会这样作。所以"题'芹溪处士句'"的情况不大。这一诗题实际上是"'题芹溪处士'句"。它如同张宜泉写的《题芹溪居士》一样。
书箱正面的文字图案既出自一人之手,他又不是曹雪芹本人,那么,此人是谁呢?
1.根据前边说过的,此诗绝非赠贺婚礼之作;而且就此诗中的"同心友谊真"一语来看,此题赠者与曹雪芹的关系显然非一般泛泛之交,这一点勿庸置疑。据现有的材料来看,与曹雪芹关系深厚的莫过于《红楼梦》署名脂批的脂砚斋和畸笏叟这两个化名;据真实姓名而论,与曹雪芹交往比较亲近的莫过于敦诚敦敏弟兄两个和张宜泉三个人了。但就敦氏弟兄和张宜泉他们与曹雪芹的关系相对比较而言,并不像有些红学家所说的张宜泉与曹雪芹的关系远不如敦氏弟兄与曹雪芹关系的深厚;而恰恰相反,张宜泉与曹雪芹的关系要比敦氏弟兄关系深厚得多。这个问题在曹雪芹死后,敦氏弟兄和张宜泉作的挽诗中就表现得特别明显。敦诚在《挽曹雪芹》中写的是"三年下第曾怜我,一病无医竟负君",而张宜泉在《伤芹溪居士》中则是"怀人不见泪成行"了。所以,就实有人物而论,"同心友谊真"的诗句当然是张宜泉莫属了,绝不会出自敦氏弟兄之手。但就半实半虚人物而论,脂批中每每有"知眼泪还债之说,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和"甲午八月泪笔"批的"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已待尽",从这里来看,脂砚斋和畸笏叟与曹雪芹的关系也非寻常。所以脂砚斋和畸笏叟同样有作此诗的可能性。
2.就上款"题芹溪处士句"来看,当然"题"字看不出什么名堂,谁也可以用"题"作为诗题的首字,如张宜泉的《题家大兄内室壁四首》《题祖先堂画轴》,敦诚的《题沈庵画》《题朱生画虎》。但上款中的"芹溪"二字,却缩小了探讨"拙笔"其人的范围。在前边讨论书箱的"真伪"问题时,已经谈过了敦氏弟兄对曹雪芹每称"雪芹",有时敦敏也称"芹圃",但从未用过"芹溪"一语。而张宜泉则不然,在《春柳堂诗稿》里,除一首为《和曹雪芹西郊信步憩废寺原韵》,在这一处用了"雪芹"之外,其它各首诗题皆称曹雪芹为"芹溪"。这一点就基本上框定了"拙笔"的作者是张宜泉而不是敦氏弟兄了。还有脂砚斋批语中除用了"雪芹"或简称"芹"外,也曾使用"芹溪"一语来称谓曹雪芹,所以脂砚斋畸笏叟也属于此作者的范围。
3.就诗的风格而言,吴恩裕在他的文章中用了这么一段话:
关于这首五言诗的作者问题,首先不能排除曹雪芹自作的可能性。这首诗合格律,也不算俗。杭州大学蔡义江同志最近给我来信说:"以前我认为此诗有点'俗',所以说它不像雪芹之作。现在想来也不全面。时隔两个世纪,观点有点不一样:一种意思原来倒是新鲜的,后来被大家滥用了,就显得俗了。何况俗与不俗,不能孤立的看字面,以为一用'并蒂''瑞'等字就不雅,恐怕也不是定论。总之,不能排除有雪芹作的可能"。(见《学刊》290页)
在吴恩裕此段话里,我认为蔡义江的看法还近事实,但吴恩裕的看法我就觉得有些不太客观了:他不是以诗论诗,而是因人论诗。这一点在对待箱盖背面的七言律诗上特别明显。七言律诗明明是曹雪芹的手迹,诗的内容警骇,是曹雪芹保留下来的一首完整的诗。然而吴恩裕为了把它说成"悼亡诗",硬说此七言律诗笔迹"娟秀"(含义为女人笔迹,与曹雪芹"汉魏工夫"相对而言),并言"但以格律来衡量,那就比较差些";此律诗第二句当平起,但却写成仄起;还有此律诗为"断腰体"和水平不高,写诗人"未成熟练技巧而已"等等。我觉得吴恩裕这种因人下结论的评论观点是不值得称道的。
不管怎么说,就蔡义江的前时认为此五言绝句有点"俗",但后来又改正了自己的看法;就这一点来说,此诗确实就有点"俗"了。如果不俗,那还争论什么?当然俗与不俗的分界线那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此五言绝句的"俗",倒有些张宜泉《春柳堂诗稿》中诸诗的风格了。《诗稿》五言排律中有"问他山下树,敢并耐寒冬"(《冬岭秀孤松》)、"高东诚见悯,当教尽添油"(《凿壁偷光》)、"心贞能忍冻,节劲最禁封"(《冻雪封松竹》);五言近体有"癖性成清懒,吾芦废扫除"(《自嘲》)、"王侯容易福,乞丐自然贫"(《与刘二弟闲话》)、"犬吠长街静,牛鸣短巷连"(《晚投彩屿村》);七言近体中有"柴米只争终日贵,人家益较去年穷"(《四时闲兴》)等等,此类诗可以说比比皆是。可以说,用"雅""俗"的观点来衡量,张宜泉的诗是偏于俗不偏于雅。这一点正好与书箱箱盖正面的五言绝句之俗相吻合。至于张宜泉诗如此之"俗",是不愿意随大流而是偏重于"骨力苍劲,意味深厚,得汉唐作者之神理,而不袭其貌"(见《诗稿》贵贤序言),还是如周汝昌所说的"他(张宜泉)为人素性诙谐,放浪跌宕,时时在穷愁中滑稽为雄,自嘲自解;这里面就也包括着玩世不恭、愤世疾俗的意味。'正统'诗家、'馆阁'手笔,是绝对不肯也不敢这样写诗的"(见周汝昌《曹雪芹小传》一书中的《村塾过从》一节)这一评论,我不想在此多作说明。但不管怎么说,张宜泉的诗是有点"俗"。从蔡义江和周汝昌二位红学家的这一看法来看,我们从其中可以得出,书箱之五言诗颇有些《春柳堂诗稿》的风格。
就这一风格而论,书箱五言诗的作者亦当张宜泉了。
4.还有一个问题,即此书箱五言诗的笔迹,经查对,颇类似"庚辰本"脂砚斋批语的笔迹。但要说完全相同,当然不可能。我们就"庚辰本"朱笔眉批来看,也好像有五六个人的笔迹,不仔细查时,也不敢承认"庚辰本"朱笔批语出自同一人之手。
经反复查对,我认为书箱五言绝句的笔迹与"庚辰本"朱批的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特别是书箱"时得露华新"的"新"字的最后一笔走势颇类同于"庚辰本"第二十四回第559页回后批第三行的"所"字的最后一笔和第二十八回第637页第七行侧批"新"字的最后一笔走势(见图5、图6)。这就足以说明书箱五言绝句笔迹和"庚辰本"脂批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按这种情况,书箱五言诗的作者又当是脂砚斋无疑。
按照书箱箱盖正面五言诗中的"同心友谊真"来看,此"拙笔"当属与曹雪芹有特殊关系的人;按照此诗上款中的"芹溪"称谓来看,此"拙笔"的作者当是脂砚斋畸笏叟与张宜泉;按照诗的风格有点"俗"来看,此诗风格颇类似张宜泉的诗作;按照诗的笔迹来看,其笔迹有类同"庚辰本"朱笔批语的手迹。为此,书箱箱盖正面五言诗的作者为脂砚斋畸笏叟和张宜泉了。在这里,自然会有人提出,此诗的作者只会是一个人,要么是张宜泉,要么是脂砚斋和畸笏叟,怎么能这样下结论?请不要忘记,脂砚斋和畸笏叟是化名,张宜泉才是一个真名,他们实际上是一个人。这个问题留作以后专门讨论,此处无法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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