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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只书箱箱盖背面七言律诗之旁,还有"芳卿自绘"和"为芳卿所绘"的五条目录。
吴文首先认为:"据此次发现的这两只书箱第二只背面曹雪芹自书的那五条藏书目录,可知他这位续弦夫人的名字或者即叫'芳卿',或者她的名字中有一个'芳'字,而'卿'则是曹雪芹对她的昵称"(见同书293页)。又认为:"芳卿自绘"的"草图稿本",是"芳卿"绘的"原始稿本";"为芳卿所绘彩图稿本"是曹雪芹"把芳卿绘制的草图或白本给绘成彩图、彩本而已";"诀语稿本"是曹雪芹为"芳卿"所拟的编织"歌诀",即"顺口溜"(见同书299页)。
吴恩裕为了说明曹雪芹的续弦夫人是一个多才多艺的编织艺人,大约用了不到两千字的篇幅,其中一大半引用了孔祥泽提供的《废艺斋集稿》,一少半是七言律诗中的"织锦意深睥苏女"的解说。
在五条目录里,"芳卿"是否是曹雪芹续弦夫人的名字,我认为是次要的;而主要的是"织锦"二字的确切含义。如果五条目录里面的"织锦"确实是指一般手工艺编织,那"芳卿"自然就是人名了;如果"织锦"类同于七言律诗中的"织锦",意即苏蕙的《回文璇玑图诗》,那么,"芳卿"一语我就不敢以人名而论了,更不要说"芳卿"乃是曹雪芹续弦夫人的名字了。
关于五条目录里的"织锦"一词,这里有这么一个问题,即在同一书箱同一板面上有两个同样的"织锦"一词。这两个"织锦",一个在五条目录里;一个在七言律诗里。这样我们就不能不考虑"织锦"一词有着同样特殊的含义了。这也就是说,如果这两处的"织锦"的含义不是指苏蕙的《回文璇玑图诗》;那么,它就是指一般工艺编织。反过来也就是说,如果两处"织锦"的含义不是指一般手工艺编织;那么,它就是指苏蕙的《回文璇玑图诗》。
关于七言律诗里的"织锦"一词,在讨论七言律诗时已经说过:即人们借用古典,都用它独特的一面;人们只会用苏蕙织锦一事来形容所要形容的文章奥妙,谁也不会用苏蕙的《回文璇玑图诗》来形容一般工艺编织。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关于这个问题就不重复了。不过,却由此引伸到五条目录里的"织锦"一词。五条目录的"织锦"和七言律诗的"织锦"同在一个版面,五条目录的"织锦"一词不得不类同于七律中的"织锦"含义一事,即同样为苏蕙"织锦"的《回文璇玑图》,而不是一般工艺编织品。
既然五条目录里的"织锦纹样草图"的"织锦"类同于苏蕙的《回文璇玑图》的"织锦",那么,曹雪芹的什么续弦"芳卿"又在织什么样的《回文璇玑图》呢?这不能不是一个问题。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芳卿"确实是曹雪芹续弦的名字时,我认为用"织锦纹样草图"来校正"芳卿"一词的含义要比用"芳卿"一词的假设含义来固定"织锦纹样草图"的含义要可靠一点。
在五条目录里,除了"织锦"一词的确切含义不能当一般工艺编织讲这一事实外,还有其它一些问题都无法解释吴恩裕对五条目录下的结论。
在曹雪芹死后,敦诚悼亡诗中有一句是"开箧犹存冰雪文"。对于"冰雪文"是指《红楼梦》的稿本而言,而不是指其它旁杂之作,特别不是指吴文所说的"顺口溜"一类的"歌诀"和一般工艺编织草图稿本。在这个问题上,我想,一切红学家,包括吴恩裕在内,都没有异议吧。那么,由此说来,曹雪芹确实有一个装《红楼梦》稿件的书箱,这个恐怕也不用多说吧。我们就假定曹雪芹夫妇确实研究过一般工艺编织草图(因为五条目录尚在讨论中),也有一个装工艺编织稿本的书箱;但是,却必须承认,《红楼梦》的稿本和一般工艺编织稿本不会装在一个书箱内;同样在装《红楼梦》稿本的书箱里绝不会不写与《红楼梦》有关的条陈而却书写一般工艺编织稿本的目录。
在曹雪芹住进西郊后,结交了一位私塾先生,他就是张宜泉。他们的关系亲密到"破灶添新火""不便张皇过""何当常聚会"的程度。张宜泉是这样一位其诗句"只要有一例被摘,就足以杀身灭族了"(周汝昌语。(见《小传》164页)的人物,他与曹雪芹交往到底是由于思想相同并由于曹雪芹有一部骇人的《红楼梦》呢?还是由于张宜泉欣慕曹雪芹擅长于编织工艺,张宜泉交往曹雪芹想借此以求谋生呢?在曹雪芹死后,这个"怀人不见泪成行"的张宜泉到底是关心"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铓铓"的《红楼梦》呢?还是关心曹雪芹夫妇合著的一般工艺编织草图呢?也就是说,曹雪芹装《红楼梦》稿件的书箱(已知的)和装一般工艺编织草图稿本的书箱(未知的假设的)这两种并存的书箱,那一种归张宜泉的情况大呢?我认为《红楼梦》稿本的书箱归张宜泉的情况大。张宜泉要装一般工艺编织草图的书箱作什么用呢?他大约还不是一个庸庸的谋生之辈。在曹雪芹的至交朋友张宜泉家里没有发现有关《红楼梦》一事的任何遗物却发现了一个书五条目录并装了一个什么一般工艺编织草图的书箱,岂不是一个千古罕闻的怪事。这是吴文对五条目录解释第一个不通之处。
吴文认为曹雪芹续弦有续《红楼梦》之志(尚未曾明言曹雪芹续弦带走了《红楼梦》的稿件),又论证了装一般工艺编织的书箱却归了张宜泉。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曹雪芹的续弦出走或改嫁不带走她自己的著作并必需品--工艺编织稿本,却带走了《红楼梦》残文;张宜泉未曾留得《红楼梦》的残文搞本以及它的书箱,他却留得了一个装一般工艺编织的草图稿本书箱,而且张宜泉将它保存了二百多年。这又是吴文的五条目录解释的第二个不通之处。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曹雪芹在他的生平,特别是他一生的后期,他的精力心血全注在《红楼梦》的编撰上,而不是注在旁集杂收上;就是有,也是为编撰《红楼梦》搜集一点材料而已。在这个问题上,脂砚斋批的"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便是一个说明。曹雪芹不仅专注《红楼梦》的编撰,其生计也甚为拮据;在这个时候,他找到了一个续弦夫人。如果他的续弦夫人是一个多才多艺并且精通工艺编织的编织家,她为什么不搞一些工艺品出售以助曹雪芹的生计呢?身着"临邛犊鼻裈"的曹雪芹自己尚"卖画钱来付酒家",难道曹雪芹就不允许其妻搞工艺编织出售吗?我认为曹雪芹不会不开通至此,何况吴文认为曹雪芹续弦为"江南妓人",吴文笔下的江南"妓人"更不能不开通至此。一般说来,一个擅长于编织的人的编织还是可以资助一部分家庭开支的。吴文认为曹雪芹娶多才多艺的江南"妓人"在乾隆二十五年,敦诚在乾隆二十六年写的"阿谁肯与猪肝食""举家食粥酒常赊""司业青钱留客醉"和敦敏在乾隆二十六年写的"卖画钱来付酒家"几句诗与吴文的结论多么格格不入。曹雪芹续弦的编织工艺尚不能济己,又怎么"济世活人"呢?这些问题又不知吴恩裕作何解释呢?岂不又是一大怪事。
由此看来,吴文所谓曹雪芹续弦精通编织一事,和吴文对五条目录的解释又是多么经不起推敲。
五条目录中的"织锦"既然不能解释为一般工艺编织,那么,"芳卿"是曹雪芹夫人的名字自然就落空了。
"芳卿",它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芳"字是一种美誉,倒没有什么;而"卿"呢,古代是帝王对士大夫的一种专称,后来又演变为夫妻和朋友间的一种亲昵称呼。但不论怎么说,这一称呼还未曾逃出"人"的圈子。
不过,宋朝林逋已有"梅妻鹤子"这一戏语,这不能不使某些专称超出了"人"的范围。我们由此也可见一些专门称谓在扩散着他的外延。 对于此一事例,最好我们还是举更近更切实的一些例子,它就是曹雪芹的"书箱"和他的《红楼梦》。
在此书箱箱盖的正面,张宜泉将画着的一丛"兰花"称为"花国第一芳";在《红楼梦》中,曹雪芹又在"十二钗正册"中画着"一盆茂兰",这"到头谁似一盆兰"的兰花乃是指李纨贾兰母子,它被拟人化了。对于曹雪芹和张宜泉这一唱一和的对"兰花"的亲昵称谓和精心设计,它不能不使我想起并认为五条目录中的"芳卿"一词,乃是指书箱正面的一丛"兰花"并《红楼梦》中"到头谁似一盆兰"的李纨贾兰母子的原来形质。这就是"为芳卿所绘彩图稿本"和"芳卿自绘织锦纹样草图稿本"等五条目录中的"芳卿"一词的确切含义。这样解释不仅合乎书箱正面图案设计并"花国第一芳"的含义,也符合曹雪芹书箱书写的逻辑,也附合《红楼梦》的写作内容,自然与苏蕙《回文璇玑图》的"织锦"字样相协调。吴文解释"芳卿"乃曹雪芹续弦的名字,不仅缺乏任何事实依据,它也与书箱设计和书箱上的文字之间的协调统一解释互相悖谬。
既然"织锦"是苏蕙《回文璇玑图》的古典运用,"芳卿"又是《红楼梦》版本、也特别是对"兰花"的昵称,那么,五条目录中的"诀语"、"彩图"、"草图"一类用语,在"无限丘壑"的曹雪芹笔下,恐怕就是《红楼梦》的写作提纲、诸草稿和诗稿诀语一类了。
由于我并非作者曹雪芹本人,关于五条目录中那一条目录具体指那一事,我就不敢虚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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