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百家争鸣集录
杨兴让
《红楼梦研究》
序 胡文彬
自序
第一章 概论
第二章 曹雪芹的社会思想
引言
曹雪芹的民族问题
1、旗籍
2、民族
曹寅的民族思想
张宜泉的社会思想
遗物“书箱”的曹雪芹亲笔七律
结语
第三章 遗物----“书箱”
引言
书箱概况
书箱的真伪
曹雪芹的婚姻问题
书箱箱盖正面的图案及其文字
书箱箱盖正面文字的作者
书箱箱盖背面七言律诗及其作者
五条目录
书箱的往返经过
第四章 版本问题
“庚辰本”与“己卯本”的关系
“庚辰本”是原本
---“庚辰本”朱笔眉批笔迹的研究
“甲戌本”的成本年限
所谓“靖本”的脂批
“梦稿本”是稿本
第五章 脂砚斋
引言
历来研究
脂砚斋畸笏叟是曹雪芹自己、兄弟、湘云、叔父、舅父或曹頫曹吗?
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一是二?
脂砚斋是张宜泉
1、张宜泉与曹雪芹的关系
2、“书箱”和《红梦楼》残稿的归属
3、张宜泉参与了《红楼梦》的写作
4、“过来人”与“严父”、“慈母”、“先姊”的重合
5、脂砚斋批语的谐谑和张宜泉的特性
6、脂批中的“狡猾之笔”和《诗稿》注释中的“狡猾之笔”的类同
7、《诗稿》中“脂砚”与“畸笏”的注脚
8、对曹雪芹别号“芹溪”的称谓
9、《诗稿》诗之“俗”和“书箱”五言 “俗”的一致;“书箱”五言绝句的笔迹和“庚辰本”脂批笔迹的相同
10、脂砚斋与张宜泉卒年的重合
第六章 《红楼梦》前八十回中的某些特殊框架结构组合
引言
年龄结构
时间结构组合
1、小引
2、第一回至第二回
3、第三回至第十八回----“丁未”冬
4、第十九回至二十五回----“壬子”春
5、第二十六回至三十六回----“壬子”夏
6、第三十七回至四十回----“壬子”秋
7、第四十八回至五十三回----“壬子”冬
8、第五十四回至六十九回----“癸丑”年
9、第七十回至八十回----“甲寅”年
10、简结
生日结构组合
1、小引
2、薛家生辰
3、王熙凤生辰
4、贾宝玉生辰
5、贾母生辰
6、简结
方位结构组合
第七章 《红楼梦》的写作思想
引言
“耶律雄奴”
十首怀古诗谜底破释
四个日期的重合
李纨在《红楼梦》中的特殊地位
刘姥姥在《红楼梦》中的特殊身份
十二钗“副册”“又副册”
结束语
第八章 《红楼梦》中的两大疑案
“白首双星”
1、历来评论
2、“金麒麟”与“伏白首双星”牵涉到的诸问题
“钗黛合一”说
---兼论《红楼梦》原著究竟写了多少回
1、《红楼梦》原著究竟写了多少回
2、“钗黛合一”说
第九章 后四十回及其作者
高鹗补作的否定
后四十回中的一些框架结构问题
1、时间问题
2、生日问题
3、方位问题
4、简结
后四十回的作者
1、后四十回中的几处特殊文字
2、后四十回的作者是张宜泉
后四十回中的某些写作内容
1、宝玉“出家为僧”
2、宝玉“中举”
3、甄宝玉与李绮、也即与李纨、贾兰的奇特组合
4、“兰桂齐芳,家道夏初”、香菱结局及其它
附:曹雪芹的卒年
后记
第五章 脂砚斋
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一是二?

诸红学家在对待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问题上,据孙逊在他的《脂评初探》一书中介绍:开始是俞平伯的"既然有两个名字,我们并没有什么证据看得出他们是一个人,那么就当他们两个人好了"(见俞平伯《脂砚斋红楼梦辑评》)。后来又有周汝昌吴世昌"列举了大量的内证外证,从评语的思想、观点、措辞、语气、称谓和评者的年龄及其与作者的关系等系列方面,详细论证了脂砚和畸笏为一人之化名"(摘自《初探》四四页。恕我到现在还未见周、吴二人的证据和论证过程)。

但后来由于1959年"靖本"的出现,"靖本"上有一条墨抄眉批"前批知者聊聊,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这时人们好像找到了一条脂砚斋与畸笏叟为两个人的铁证。随之而后,人们便开始研究脂批中畸笏叟与脂砚二人批语的特征,二人批语的特征再加上这条硬证,畸笏叟与脂砚斋是两个人的"二人说"便占了上风,可以说在这一问题上,达到了空前的统一,于是成为定论。因为谁也不怀疑"靖本"包括"靖本"中脂批的正确性,人们一直争论的好多不解之谜好像一下烟消云散,得到了解决。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靖本"此条眉批果真正确吗?畸笏叟与脂砚斋果真两个人吗?

恕我见识不广,在我看到的畸脂"二人说"的文章应属于戴不凡的《畸笏即曹頫辩》和吴恩裕的《曹雪芹丛考》卷八《早期抄本〈石头记〉批语试解》中的第一篇《读靖藏本〈石头记〉批语和〈瓶湖懋斋记盛〉谈脂砚斋、畸笏叟和曹雪芹》一文。戴不凡在其文中专门写了"看一看畸笏批语的特征吧"一节。戴文除了重述"靖本""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和脂批的"诸公之批"之外,还对脂砚斋和畸笏叟二人的批语不同特征进行了剖析。吴恩裕在其文中也在除了列举"靖本"此条批语外,还对脂批中的署年、署名不同以及二人批语特征不同进行了研究。并且还认为:《葬花吟》的批者是畸笏叟,其批中的"客"乃是脂砚斋;"甲辰本"三十回和"戚本"五十四回批语中的"圣叹"是脂砚斋,下此批者为畸笏叟。从而他们在"靖本"铁证的情况下,在又列举了好多"详实"资料之后,尽管他们的论证不同,甚至论证的结果互相矛盾,但他们却因此得出了一致的这么一个结论: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既然我看到文章是这两篇,我也不妨借此两篇文章为例来说明一些问题。

对于"靖本"中的脂砚和畸笏叟是两个人的这一条铁证,我们暂且留作后面再谈,我们先来谈谈戴不凡和吴恩裕论证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的其它各种材料。

戴不凡在其章节文字一开始便这样写道:"这一点对于稍稍客观的读者来说,大概是勿须多作说明的:既然脂砚斋说过有'诸公之批',既然不署名的批者性别、身份、口吻等等又未尽一致,既然,今可见的有脂砚、畸笏等五人的署名……"(见《集刊》234页),这看来就是戴不凡认为脂砚与畸笏是两个人的几个方面。对于戴文提出的这几个方面,我们先不谈他所说的批语特征和署名问题,先来谈戴不凡笔下的脂批中的"诸公之批"这么一条所谓不成问题的问题。

此条批语批在"甲戌本"第二回,它是一条眉批。批语全文是这样的:

余批重出。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非从首至尾阅过后复从首加批者,故偶有所复处。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后每一阅,亦必有一语半言,重加批评于侧,故又有于前后照应之说等批。(见23页)

对于此条批语原文的全部含义,暂此不谈,但就批语中的"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自有脂斋取乐处"一语来看,并不像戴不凡说的"对于稍稍客观的读者来说,大概是勿须多作说明的",好像《红楼梦》中的署名不同的并且不同特征的批语皆来源于脂砚斋以外的"诸公"之手。实际上"诸公之批"的含义却恰恰相反:只要"稍稍客观"或"稍稍"有一点常识的人,都会看出此批语中的"诸公"并不是指下朱批的脂砚斋以外的畸笏等诸人;而是指《红楼梦》的读者对《红楼梦》读后的看法、批评,这自然包括《石头记》原版本中不属于脂批以外的批语,即《红楼梦》原版本某些收藏家在书中下的批语。在"庚辰本"上出现的"鉴堂"、"绮园"、"玉蓝波"署名的一类批语便是这种类型。除此之外,"诸公之批"也包括"护花主人"、"大某山民"、"太平闲人"和王梦阮《红楼梦索隐》一书中的批评以及其它后人的批评。我想这是一个并不难理解的问题。

在下"批语"的问题上,我请诸红学家注意这么一个问题,作为一种著作,在当时会允许无数人来下批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成什么著作,岂不全乱七八糟了。我们每个作者会允许其他借阅者随便加批吗?自然不行。既然我们不能,曹雪芹会允许如此混杂下批的现象在他的稿本或誊清稿本上出现吗?

至于《红楼梦》为什么会出现一种奇特现象,即矛盾混杂的边著边批现象,这里有一个特殊原因:即《红楼梦》是以"真事隐""假语村言"出现的,它里面藏有无数的"碍语",它里面有一种特殊的含义的错综复杂的"璇玑图",脂批除了在艺术方面做了一些赞美之词的批语外,脂批本身也在揭示一些内在含义,但又怕《红楼梦》一著的内幕披露而大祸临头,又不得不作一些掩盖性的甚止扰乱读者视线的一些批语。所以有些批语则更显得矛盾重重,好像数人在"打架"式的下批一样。这就是《红楼梦》为什么边著边批和批语混杂矛盾的背景。

《红楼梦》边著边批,显然下批者是属于脂砚斋一人的"专利"的,并不是什么如同今天的传阅文件一样,谁看了也得下几句批语。 至于"庚辰本"后来如鉴堂、绮园一类的批语,那皆后来收藏者所批,作者本人已无权过问了。我们不妨想想,我们在借阅别人稿件或书刊上会提笔信口雌黄吗?这样做恐怕太不自谅,也太不知做人之道了。

从客观上来讲,《红楼梦》稿本是不允许五人以上的多人下批语的,《红楼梦》毕竟不是集体创作,岂容他人横加批点。

还有,再附带说明一个问题,既然我们承认《红楼梦》稿本会允许五人以上的人下批,为什么又不见曹雪芹的颇具文才的好友敦诚弟兄和张宜泉署名下批呢?我们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吗?

所以,我认为戴不凡首先立论的"诸公之批"的"诸公"是脂砚斋以外的畸笏叟等人,并由此得出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的结论是站不住脚的。此句"诸公"的确切含义是指《红楼梦》的诸读者和鉴堂绮园这一类收藏家以及护花主人一类的批评家们。

戴不凡在论证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问题上,另一个主要依据就是批语中显示出不同的"性别、身份、口吻"的特征,即用批语特征来证明批者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

在脂批用语的第一特征问题上,即脂批身份和态度的这一特征问题上,戴不凡在列举了数条批语后认为:畸笏叟"是一位身历其事的'过来人'"(见《集刊》234页),"他阅书中细节每每联想自己经历的往事,而且常常大动感情,抑止不住内心的感慨伤悲甚至恸哭"(同上);而"脂砚斋全部批语……未能发现有如此大动感情的"(见235页),脂砚斋只"是一个不动什么感情的旁观者"(同上)。戴不凡又曾依据"庚辰本"第十八回眉批中的"前处引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一语,认为脂砚斋"连雪芹要写的主要人物十二钗姓名都弄不'的确'"(见232页),认为脂砚斋"和曹雪芹的关系根本就不像二位先生(周汝昌和吴世昌)所描绘的那样亲密无间,如同一体,而是存在着很大的距离"(同上)。

在此处,我本来是谈戴文用用语特征来讨论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一个人这一结论是否合理的问题的。但在此处,我还不想谈这一问题,这里倒先显示出这么一个问题:从戴文简单而奇异的结论将发现戴不凡在《红楼梦》的研究上浅薄到何种地步。戴不凡认为脂砚斋和曹雪芹关系平平,好像脂砚斋仅仅是租借来的一位批书商,而不是了解曹雪芹一家和《红楼梦》中的主要情节来源的一个门外汉,仅仅类乎一个旁观者。这种论调真令人吃惊!谁都知道《红楼梦》在曹雪芹生前就以"脂砚斋重评"而问世的,曹雪芹会让一个与自己关系平平的并且类似的"旁观者"的人点评吗?曹雪芹也会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为其著作命名吗?简直不可思议的结论。还有我们就按"靖本"有署畸笏的"丁丑"年批语来看,畸笏在丁丑年就已出现了。我们也姑且承认脂砚斋如"靖本"批的在"不数年"去逝。但就脂批署年来看,己卯年冬尚有脂砚斋署名批语若干条,最起码来说,己卯年冬脂砚斋尚且活着吧。我们暂且不说曹雪芹到底允许几人在其稿件上下批,就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为书命名而论,畸笏叟既然深知《红楼梦》一书的底里,畸笏叟即已在丁丑年(1757)已为《红楼梦》署名下批;曹雪芹为什么还要让脂砚斋在己卯冬夜(1762)继续作批,并在庚辰年(1760)仍以"脂砚斋凡四阅评过"为书命名呢?莫非批书人还把作书人要挟住了?这是一个极简单的道理。

至于戴不凡认为畸笏叟喜欢用"叹叹"一词而脂砚斋未用,畸笏叟在批语中常用"石头记"而脂砚斋批语中"仅一见";畸笏叟每称宝玉为玉兄,而脂砚斋称"玉兄"又"仅一见"(见238~239页);戴不凡企图用这些用语特征来划分畸笏叟和脂砚斋是两个人,我认为也未免能令人信服。每个人在不同时期将会有不同的嗜好,有不同的习惯,有不同的感情,在生活中如是,在用语习惯上也是如是,连某些人在某些时期的笔迹也可形成不同的特征,这恐怕不足为怪吧。我们只要回头看看我们自己过去的各时期的习惯特征包括笔迹的变化,我想并不难理解这些问题。何况就称呼来看,何止"玉兄";"石兄"一词,在批语中不是也经常出现吗?"玉兄"和"石兄"的称呼区别又怎么来划分?又划分些什么呢?

还有戴文认为畸笏叟用"屈指"一类来计年,脂砚斋从来未用。我认为这也如同我以上所说的道理,这些论证都不足以为凭。

前面谈戴文时,曾谈到他认为畸笏叟"是一位身历其事的'过来人'",他在下批时"常常大动感情"的;而脂砚斋的批语特征却"是不动什么感情的类乎旁观者"。但在这个"过来人"和"大动感情"与"不大动感情"的问题上,吴恩裕虽承认他们是两个人,亦用此两大类来区分脂砚斋和畸笏叟的特征,但他的划分标准却正好相反。即认为脂砚斋是"过来人",是"亲历者"(见吴文282页)是"大动感情的","有极其痛心的切身之感"(见283页);而畸笏叟正好相反。比如吴恩裕举的"甲戌本"第七回焦大骂主子"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之旁的"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惊心骇目,一字化一泪,一泪化一血珠"一条侧批为例,吴恩裕认为这大动感情的,是脂砚斋的批语。吴恩裕又列举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之下的双行夹批"是醉人口中文法。一段借醉汉口角,闲闲补出宁、荣往事近故,特为天下世家一笑",认为这条"毫不感到痛心"(见283页)的双行批语的批者,"这个人是谁呢?我认为他就是那个畸笏叟"(同上)。

还有,在对待第十八回宝玉在"三四岁时已得贾妃口引手传"句下批的"批书人领至此教,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俺先姊先逝太早,不然,余何得为废人耶"和"作书人将批书人哭坏了"一事上,吴恩裕认为此批为"过来人",即贾府或曹府"某些事实的亲历者"(见吴文282页)的脂砚斋所批。而戴不凡在此条批语是谁的观点上,却正好同吴恩裕相反:他认为此批属"曹寅长女纳尔苏王妃的弟弟"畸笏(见《集刊》242页)所批。

吴恩裕又以"大观园用省亲事出现,是大关键事,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畸笏"这一条批语得出,畸笏叟"都只是从文章结构上着眼,他对这件大事,并没有切身实感"(见吴文283页)。吴文认为畸笏叟只是一个"旁观者",他这一观点又正好与戴文认为脂砚斋是一个"旁观者"的观点相反。

吴恩裕认为脂砚斋为曹雪芹家的"某些事实的亲历者"的"过来人",畸笏叟却不是曹府"某些事实的亲历者"、"他并非曹家的人"(见吴文284页)。但他却承认畸笏叟"是深知曹家的历史并且也参与曹家一些家庭活动,甚至他本人就是一个久居曹家的近亲"(见285页)。吴恩裕为此举出了三条例子。第一条通过第二十八回批的"大海饮酒,西堂产九台灵芝日也。批书至此,宁不悲乎!壬午重阳",认为"可知他对曹家的事十分熟悉"(见284页)。第二条通过"靖本"四十一回批的"尚记丁巳春日,谢园送茶乎?展眼二十年矣。丁丑仲春。畸笏",认为"他在少年时期是同雪芹在一起玩过"(见285页)。第三条通过第二十六回"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叹叹!丁亥夏。畸笏叟"等有关迷失稿件的批语,认为《红楼梦》虽然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名义行世,但细查所有批语,在揭示书中故事与曹家事实的关系,记述已佚回目,指出拟写或已写而散失了的文字各点上,畸笏叟比脂砚斋做得都多"(见285~286页),"畸笏这个人即是不见得是曹家的人,但是他与曹家、曹雪芹以及《石头记》的关系,却十分密切"(见287页)。

这是吴恩裕关于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的论述。在吴文的论述过程中,还算有一个明智的地方,就是并未敢否认脂砚斋为一般"旁观者"。虽然他认为脂砚斋是曹雪芹家的"过来人"是不对的,但毕竟首肯了《石头记》是以"脂砚斋重评"命名这一前提。

但是,从吴文和戴文二人用不同的批语特征来划分脂砚斋和畸笏叟的论证过程、以及对某一条批语是脂砚斋所批还是畸笏叟所批的结论上,我们倒发现这一问题:吴恩裕和戴不凡好像都费力的用批语特征来区分脂砚斋和畸笏叟,并力图证明他们是两个人,但是二人得出的结论却正好相反:即吴恩裕认为脂砚斋的特征却正好是戴文笔下畸笏叟的特征;戴不凡认为畸笏叟的特征却正好是吴文笔下脂砚斋的特征。这到底说明什么呢?恐怕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所谓畸笏叟与脂砚斋的批语本身并无多大区别--虽然批语特征很混杂,这只能说是在不同的场合下有不同的批语方式和采取不同的态度罢了。比如说对焦大的两条批语,不论那一条批语出自谁手,就态度而言,一种是回忆往事的批语,只要回忆往事,就难免"惊心骇目";一种是站在读者的身份看小说,从艺术角度下批,自然是"醉人口中文法",当为"天下世家一笑"。这有何足为怪,我们为什么苦苦用此批语态度不同特征来划分脂砚斋与畸笏叟,并证明他们是两个人呢?

至于脂砚斋和畸笏叟哪个是"过来人",哪个是"旁观者",我认为都是"过来人",也都是"旁观者"。这二者并没有什么区别。难道"过来人"非曹雪芹一家的过来人不可吗?败落世家并非专属于曹雪芹一家。如果批书者又是一个败落之家;又有此败落之经历;又熟知曹雪芹家中的某些往事,如"西堂故事"和"大海饮酒";那么:他有时在回顾自己的往事;有时在记述曹雪芹家的某些经历;有时又以"旁观者"的身份从艺术角度下批;这不正好说明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一个人吗?何必用哪个"动感情",哪个"不动感情",哪个是"过来人",哪个不是"过来人"来区分他们并证明他们是两个人呢?

除此之外,吴恩裕在脂、畸二人说上到还提出了一个比较近情理的问题,就是在对红玉与贾芸一段风情批语的态度上,认为对这同一事件有两种不同的截然态度,这当属两人所批。对于此一事,戴不凡亦有同感。也可能由于此两批下署有年份和署名,加上这两条批语不存在什么"动感情""不动感情",也无什么"过来人"与不"过来人"的问题,仅仅是批书人的态度问题,所以吴恩裕与戴不凡的论证过程和结论都趋于一致。

我们就从这两条批语来说明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问题。

在"庚辰本"第二十七回关于红玉一段有这么两条眉批。

第一条眉批是:
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却证,作者又不可得也。己卯冬夜。

第二条眉批是:
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

按批下署款来看,第一条署"己卯冬夜",第二条署"丁亥夏。畸笏",我们先不管他们是一人是二人,但就署下款的不同,就足见第一条为脂砚斋所批,第二条为畸笏所批了。

但吴文认为"更重要的是,我们还可以从脂砚斋、畸笏叟对于书中具体人和具体事物的看法和态度的不同,来证明他们不是一人,而是两人"(见276页)的看法,虽然颇有近情理之处,但实际上也讲不通。在此处的这两条批语固然对红玉的态度是不同,但我们能由此推断出此两条批语为两个人所下吗?

在此问题上,我们不妨再抄录一遍前边仅为说明戴不凡"诸公之批"时运用的一条批语,来让脂砚斋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

"甲戌本"第二回眉批:
余批重出。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非从首至尾阅过后复从首加批者,故偶有复处。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自有脂斋取乐处。后每一阅,亦必有一语半言,重加批于侧,故又有于前后照应之说等批"。

这是一条脂砚斋在自述其为《红楼梦》下批过程的一条批语。此条批语说得何等明白:他第一句就指明"余批重出"。这"重出"本身就包括这两条眉批。下又说明他下批"重出"的原因,乃是"非从首至尾阅过后复从首加批者",而是"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故偶有复处"。后又说明"后每一阅,亦必有一语半言,重加批于侧"(自然不纯指侧批,还包括眉批),"故又有于前后照应之说等批"。关于红玉的这两条署年不同的眉批的"看法""态度"不同,不正是这种"前后照应之说"的一种实际例子吗?此两条眉批的事例也不正说明这两条眉批也出自一人之手吗?我们为什么还不理解,却硬将脂批中因批者不是"从首至尾阅过后复从首加批"而造成的批语龃龉这一现象断言为这两条批语为两个人所下呢?

在用"看法"和"态度"的不同来证明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的论证上,我们不妨再抄录一些批语,用它来证明不同看法态度的批语是否出自一个人之手。我们就以脂批中对贾雨村的几条批语为例。

贾雨村首见于第一回。在贾雨村刚出场的"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着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之侧连着批了四条侧批:在"姓贾名化"旁批曰"假话妙";在"时飞"旁批曰"实非妙";在"雨村"旁批曰"雨村者,村言粗语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也";在"胡州"旁批曰"胡诌也"(见"甲戌本"13页)。在这里,这些批语仅仅是批《红楼梦》的写作手法的,这些批语中自然谈不上批者对人物的"看法"和"态度"了。

关于脂批中对人物、即对贾化的"看法"和"态度"上,我们来看看另外一些脂批。

1.在同回第14页"雨村不觉看呆了那甄家丫环(指娇杏)"之旁侧批曰"古今穷酸色心最重"。
2.在同页雨村"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之旁侧批曰"是莽操遗容"。
3.在同回第15页雨村受了甄士隐馈赠银两一节之后侧批曰"写雨村豁达、气象不俗"。
4.在同回第16页雨村口占一绝"满把清光护玉栏"之旁侧批曰"奸雄心事不觉露出"。
5.在同回16页写雨村收了甄士隐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然吃酒"之旁侧批曰"写雨村真是个英雄"。
6.在同回第17页写雨村"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之旁侧批曰"写雨村真令人爽快"。
7.在同回第19页甄士隐的"好了歌"注"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之旁侧批曰"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
8.在同回末第20页雨村升为县太爷的"俄而大轿内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了"之旁侧批曰"雨村别来无恙否,可贺可贺"。

别的有关于雨村的脂批就不录了,有关其它人不同特征的批语,如对王熙凤的各类批语也不录了,我认为这几条脂批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在第一回,就这么短短一节文字,就出现了几处对贾雨村不同类型的批语,但就脂批口吻、看法、态度等特征来看,有嘲弄雨村穷酸色相的;有称赞雨村豁达大度和英雄气象的;有指骂雨村为奸雄的;有睥睨雨村为暴发户的;还有以诙谐口气"可贺可贺"对雨村作以戏弄的。这种种特征不同的批语,如果我们按照吴恩裕和戴不凡对脂砚斋和畸笏叟的划分标准的逻辑来划分,这九条脂批最少当分为三四个人所批,而不是脂砚斋和畸笏叟两个人了。我真不知道吴恩裕和戴不凡的批语特征划分逻辑在对待雨村这几条批语上又将怎么运用。

至于吴恩裕以批语中署的"己卯冬"、"己卯冬晨"、"己卯冬夜"、"壬午季春"、"壬午九月"、"壬午孟夏"、"壬午重阳"、"丁亥春"、"丁亥夏"、"乙酉冬窗"等年月,和"脂砚""脂砚斋"、"脂斋"、"畸笏"、"畸笏老人"、"畸笏叟"的署年署名不同来区分脂砚斋和畸笏叟,以为"由靖本和他本批语的年代及署名证明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人"(见272页),我认为吴文的这一观点就更没有道理了。在这个问题上,我想用吴恩裕自己的话来回答这些问题。吴恩裕《丛考》卷第八节第二篇,也即在吴恩裕专门论证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两个人之后的一篇《甲戌本〈石头记〉中的孔梅溪和吴玉峰》一文里,有这么一句话:"清代康、雍、乾之际文人喜多取号,永忠的别号就有近十个,曹雪芹也有好几个别号。他们和朋友通信或诗文往还,有时用这个别号,有时用另一个别号,本无定规"(见《丛考》302页)。对于此处吴文所论证的根本问题是什么,在此处我无暇过问。但吴恩裕明明知道在康、雍、乾之际人多喜用别号,有人甚至就有近十个别号,有时用这个别号,有时用那个别号,"本无定规";但吴文为什么还要用脂批中因脂砚斋和畸笏叟署名不同而将他们区分为两个人呢?又怎能断定某年号为某人所批呢?一个人在某时期喜欢用这个别号,在另一个时期又喜欢用另一个别号,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在此吴文企图用脂批中下款所署的年代和署名不同来证明脂、畸是两个人的问题上,我就不准备多说了:因为他没有丝毫说服力。

吴恩裕认为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除了从批语特征和署年署名不同来区分外,还运用了第二十七回第二十八回和第二十回前(实批在二十一回至三十回总回目前)的几条批语,企图用批语中的"客"和下批语者不是一个人来证明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

为了给读者和研究人员提供一个全貌,我们不妨也全抄这几处脂批。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末是林黛玉《葬花诗》。"庚辰本"在此《葬花诗》上有一条朱笔眉批,是原批。

批语为:
余读《葬花吟》凡三阅,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两忘,举笔再四,不能加批。先生想身(非)宝玉,何得而下笔?即字字双圈,料难遂颦儿之意。俟看过玉兄后文再批。噫唏,客亦《石头记》化来之人!故掷笔以待。 (见"庚辰本"628页)

"甲戌本"在此《葬花诗》之后有一条回后朱批,是整理过的抄录批语。

批语为:
余读《葬花吟》至再三、四,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两忘,举笔再四,不能下批。有客曰:"先生身非宝玉,何能下笔,即字字双圈,批词通仙,料难遂颦儿之意。俟看此玉兄之后文再批。"噫唏,阻余者,想亦《石头记》来的!故停笔以待。(见"甲戌本"223页)

在第二十八回第一页,"庚辰本"又有一条继二十回末眉批的一条朱笔眉批。

批语为:
不言练句练字,辞藻工拙,只想景想情事想理,反复推求,悲感乃玉兄一生之天性,真颦儿之知已,玉兄外,实无一人。想昨阻批《葬花吟》之客,嫡是宝玉之化身无移。余几作点金成铁之人,幸甚幸甚!(见"庚辰本"633~634页)

第二十八回第一页,"甲戌本"也有一条这样的朱笔抄录批语。

批语为:
不言练字练句,词藻工拙,只想景想情想事想理,反复追求,悲伤感慨,乃玉兄一生天性,真颦儿不知己,则实无再有者,昨阻余批《葬花吟》之客,嫡是玉兄之化身无疑!余几作点金成铁之人,笨甚笨甚! (见"甲戌本"225页)

吴恩裕在看完此两处批语后,认为"《葬花吟》批语的批者是畸笏,批语中的'客'是脂砚"(见吴文291页)。

"庚辰本"在二十一至三十回总回目前还有一条墨抄脂批。批语为:

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惟见其诗意骇警,故录于斯:
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
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
是幻是空真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
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见"庚辰本"459页)

吴恩裕看完此批语后,也认为"庚辰本"二十回开始总批中的"'有客题《红楼梦》一律'的那个'客'或题诗中'脂砚先生'",即是二十七回末和二十八回初脂批中的那个"客"(见293页)。一句话,吴文的意思是几条批语中的"客"是指脂砚斋,下批语者为畸笏叟。

第二十七回后和二十八回前的两条批语,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却比较复杂。所谓简单,它就像吴恩裕所理解的那样:"前一天,当畸笏叟正要批《葬花吟》的时候,他(即吴文所说的那个"客",也即吴文指的脂砚斋)对畸笏说'您不是宝玉,怎么能下笔呢?即使您字字给划双圈,批词通仙,也遂不了颦儿的心意啊!我看还是看过玉兄的后文再说吧!'……"所以,畸笏为此"客"所阻的第二天又说:"幸而我没有批,不然的话,我就会成了'点金成铁'的人了"(见292页)。所谓复杂,就是此两条批语批在林黛玉"四月二十六"日"泣残红"这一段文字上。这里面牵涉好多问题(此处不谈),所以不好理解。但吴恩裕所列举的第二十一至三十回总回目前的"有客题《红楼梦》一律"一批,却比较简单,我们不妨以此为例来说明一些问题。

此批第一句为"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惟见其诗意骇警,故录于斯"。对于此一语,我们不觉得很奇怪吗?即我们不觉得这个"客"的"姓氏""失"踪的奇怪吗?批者对这个"客"所作的七律记得清清楚楚,却忘却其人姓氏,这可能吗?还有,我们假定下此批者为吴恩裕所说的畸笏叟,批中的"客"指脂砚斋:但脂砚斋又怎么会"失其姓氏"呢?若果不会"失其姓氏",那畸笏叟为什么又忌讳脂砚斋之名呢?《红楼梦》一书不是用"脂砚斋重评"为《石头记》命名吗,又有何忌讳可言?

还有此诗中又明言"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这已标明此诗的作者是脂砚斋;那么"题《红楼梦》一律"的"客"即是脂砚斋,这绝对无问题,吴文也承认这一点。但是,题此一律的"客"明明是脂砚斋,他又怎么会失其姓氏呢?

在此,我们先不论"诗意骇警"的"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的内在含义,也即另一条脂批所说的"知眼泪还债之说,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说得出"的苦衷。但是我觉得我们的红学专家也不能对"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一语,能够麻木到如此地步。

在第二十一回正文中,曹雪芹借宝玉之浑噩续了《庄子》一段文字。在此一段正文之上的眉批中,也有"己卯冬夜"批的"壬午九月,因索书甚迫,姑志于此。非批《石头记》也;为续'庄子因'数句:真是打破胭脂阵,坐透红粉关,另开生面之文,无可评处"一语("庚辰本"476页)。在此处,我们先不管脂批中的"索书甚迫"等句是何意思,但就二十回正文和批语中提到的《庄子》一事,我们能不能由它想到二十一回至三十回总回目前批的"有客题《红楼梦》一律"。我们就假定此两处没有任何联系,但我们能不能从第二十回正文和批语中的《庄子》一事得到某种启发:庄子"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皆率寓言也"(见《史记·庄子传》)。寓言者,托他人所言也。《庄子》一书既然是专托他人之言来说明一些问题的;那"有客题《红楼梦》一律"是不是有类同《庄子》"寓言"的性质?最起码来说,我认为应该提出这个问题。也可以说完全如是。也即是说此批即属脂批;此诗句中也明言此诗乃脂砚斋所作;此诗前的序言"有客题《红楼梦》一律"也为脂砚斋所下;那么,所谓序言中的"失其姓氏"一语自然仅仅是一种脂砚斋假托他人的虚构而已。

此二十一回前的批语是一种寓意假托,二十七回和二十八回中的有关"客"的几条批语也是此种性质,也纯属一种寓言假托。

在此问题上,如果我们还不明白的话,我们也不妨再抄《红楼梦》第一回开卷的一段话。

空空道人听如此话,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在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成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见"庚辰本"14~15页)

这是曹雪芹有关《红楼梦》开场的一段话。若按吴恩裕的观点和逻辑,《红楼梦》一书的作者自然不是曹雪芹了,曹雪芹不过"披阅""增删""纂成目录,分成章回"而已。也可能若果不怕迷信作怪,很可能还以为《石头记》真是"空空道人"从大荒山抄录来的一段神话故事。吴恩裕在《丛考》中对《红楼梦》开卷中的"孔梅溪"和"吴玉峰"的考证就是一个例子。

当然吴恩裕还没有否认作者是曹雪芹。但我认为对曹雪芹此一段开卷中的楔子最好还是用脂批来解释它可能要比我们的呆板看法强出许多倍。

在此一段开卷文字上,脂砚斋眉批道:

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后开卷至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后文如此处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弊了去,方是巨眼。(见"甲戌本"10页)

此不正是脂砚斋对《红楼梦》开卷这一段文字的确切批语吗?实际上,此一条脂批,也正是揭开好多脂批本身迷雾的一种批语:曹雪芹"之笔""狡猾之甚",脂砚斋"之笔"难道就"老实"可信吗?我并不是说曹雪芹和脂砚斋为一对"奸雄";但对于"此意""不能说得出"的颇有"碍语"的《红楼梦》来说,脂、曹能不"狡猾之甚"吗?--杀身灭族呀!

吴恩裕在论证批语中的批者和批语中的"客"、"先生"为畸笏叟和脂砚斋,他们是两个人,除引用以上几条批语外,还引用了"甲戌本"第二回的一条侧批"'后'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堕泪,故不用'西'字"和第十三回"庚辰本""甲戌本"均有的"何必用'西'字?读之令人酸笔"这两处批语。我前边说过,第二十一回前和二十七、二十回的几处批语纯属"寓言"性质,但此处是不是"寓言"性质呢?我不敢说。但吴恩裕认为第二十回批语中的"先生"指脂砚斋,下此批者为畸笏叟,这我却不敢苟同:如果说吴文此说建立在前二批的基础上,前说已被我推翻;若果说吴文仅以此条批语来区别下此批者为畸笏叟,批中的"先生"指脂砚斋,我认为没有任何说服力:它纯属一种想象。

吴恩裕认为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的最后一条证据,是脂批中的"圣叹"一语是指脂砚斋;而下此脂批者为畸笏叟。吴恩裕一共引用了两处脂批。

第一条脂批是"甲辰本"三十回在"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句下批的:
写尽宝、黛无限心曲,假使圣叹见之,正不知批出多少妙处!

第二条脂批是"戚本"五十四回的回前总批:
读此回者凡三变。不善读者徒赞其如何演戏,如何行令,如何挂花灯,如何放爆竹,目眩耳聋,接应不暇。少解读者赞其坐次有伦,巡酒有度,从演戏渡至女先,从女先渡至凤姐,从凤姐渡至行令,从行令渡至放花爆,脱卸下来,井然秩然,一丝不乱。会读者须另其卓识,单着眼史太君一席话,将普天下不近理之奇文,不近情之妙作一齐抹倒,是作者借他人酒杯消自己傀儡(块垒),画一幅《行乐图》,铸一面菱花镜,为全部总评。噫!作者已逝,圣叹云亡,愚不自谅,辄拟数语,知我罪我,其听之矣。

对于此两条批语中的"圣叹"一词,吴恩裕特别是依照第二条批语中的"作者已逝,圣叹云亡,愚不自谅"三个短句,认为它的意思是曹雪芹已经逝了;脂砚斋也亡故了;现在只剩下我愚不自谅的畸笏叟了。以此得出脂砚斋和畸笏叟是截然两个人。

在此处,我认为"作者已逝"是指曹雪芹己死了,这个无疑;但是"圣叹云亡"一语指脂砚斋也亡故了吗?这个,我不敢承认。

在此,我还提请注意两个问题:

(一)吴恩裕在解释第二条批语后部时,吴恩裕只解释了曹雪芹已死了;圣叹(脂砚斋)也亡了;也解释了"愚不自谅"的"愚":"也就自然是畸笏的自谓和自谦之词了"(见296页)。但吴恩裕却不愿解释一个要害的问题:"愚不自谅"是指畸笏叟的自谓和自谦;那此句后的"辄拟数语,知我罪我,其听之矣"这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按照吴文的解释,还会有什么"知我罪我"的什么大祸临头吗?"知我罪我"也属"自谦"之词吗?

(二)曹雪芹已逝了,这是事实;但"圣叹云亡"一句是指脂砚斋在丁亥前确实去世了码?按照诸红学家的观点;曹雪芹是卒于"壬午除夕"或"癸未除夕";脂砚斋卒于甲申至丁亥年间(按:指红学界承认的靖本的脂砚斋批的曹雪芹卒年的"八月泪笔"写于"甲申"和"靖本""丁亥年"批的"不数年,芹溪、脂砚……相继去逝一语")。但请诸红家注意:脂砚斋的批语是在"壬午"前的己卯年冬天突然中断的;从壬午年春天开始便换成了"畸笏""畸笏叟"和"畸笏老人"了,其"壬午春"、"壬午季春"、"壬午孟夏""壬午九月"等署年下皆署"畸笏"等别号。就这一问题,它到底说明脂砚斋卒于己卯冬(1759)呢?还是卒于壬午以后的甲申年(1764)呢?若说脂砚卒于甲申年后,那为何己卯冬夜之后突然不见他的批语?若说脂砚卒于己卯冬,那为什么还会有诸红家承认的脂砚斋的"甲申八月泪笔"这一批语呢?

还有,若果脂砚斋卒于壬午前的己卯冬,吴文引用的五十四回这一条批语的曹雪芹与脂砚斋的死亡书写顺序应当写成"圣叹云亡,作者已逝",而不应写成"作者已逝,圣叹云亡";若果脂砚斋卒于"甲申"之后,那在己卯冬脂砚斋突然失踪和在壬午年而改换成畸笏署名,这显然也讲不通。

这是一个诸红学忽视了的问题,最起码来说为吴恩裕所忽视了的一个问题。

这也是一个很值得深思的问题,也是此批"作者已逝,圣叹云亡,愚不自谅,辄拟数语,知我罪我,其听之矣"的脂砚"亡"与"不亡"的症结所在。

在此批中的"作者已逝"中的"作者"是指曹雪芹,这没有错,但"圣叹云亡"中的"圣叹"恐怕就不是指吴恩裕所说的脂砚斋了,它是指一个批书圣金圣叹。这里是实指,并非借词。"圣叹云亡"是指"金圣叹"一类的批语,即指一般文艺评论的批语,也即如吴恩裕指出的"甲辰本"三十回批的"写尽宝、黛无限心曲,假使圣叹见之,正不知批出多少妙处"来这一类批语在此已不存在了,代之而起的是批"知我罪我"的泄露天机的"画一幅《行乐图》,铸一面菱花镜,为全书总评"这几句批语。曹雪芹写五十四回的"掰谎记"这一节文字已很露骨,脂砚斋再下批语它"为全书总评"则更是如履薄冰,其批语的结果自然是"辄拟数语,知我罪我,其听之矣"。

曹雪芹笔下的第五十四回女先儿说书一节文字,看起来是贾母以贵夫人的身份批驳说书人胡诌的"书香门第"的"绝代佳人",只要"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便与其私通或私奔一流混账话,但关键不在于以上贾母一篇长篇大论,而在于以下这寥寥数语。

凤姐儿走上来斟酒,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句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见"庚辰本"1272页)

"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时","《掰谎记》","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一段话才真是"一面菱花镜",才真是"风月宝鉴",也才真是曹雪芹笔下的"真事隐"与"假语村言"。"风月宝鉴"的正面的"无非公子与红妆"如此,"假语村言"如此,而有如吴恩裕列举的"有客题"的"茜纱公子情无限"之外的"脂砚先生恨几多"如何呢?"风月宝鉴"的后面"白骨如山忘姓氏"如何呢?也即脂批中的"铸一面菱花镜,为全书总评"的"反面"如何呢?我们不要光看正面。

当然,这些实质性的讨论都属于《红楼梦》写作思想研究的范畴,它不属于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一是二的研究范畴。但是通过此也可以看出我们为什么要像贾瑞一样,死死照着"风月宝鉴"的"正面"不放呢?何不看看"风月宝鉴""反面"的"白骨如山忘姓氏"的"骷髅"呢?

不过由此也说明一个问题,在没有弄清此两首脂批,特别是第五十四回这一首脂批内在含义的情况下,仅用"圣叹"一语来粗断"圣叹"是脂砚,下此批者为畸笏,和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两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只有弄懂这些,才能弄通"噫!作者已逝,圣叹云亡,愚不自谅,辄拟数语,知我罪我,其听之矣"这一批语的内在实质。这里根本不存什么"曹雪芹已死了,脂砚斋也亡了"的畸笏叟的批语问题。

自然也不存在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两个人的问题。

前边我们以戴不凡和吴恩裕为例,谈了他们以脂批不同特征来证明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并且也分析了戴不凡列举脂批中的"诸公"和吴恩裕列举脂批中的"客"、"先生"、"圣叹"这几处也近乎证明脂砚斋和畸笏叟两个人的所谓硬证材料。现在我们再来看看有关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两个人的一条明文,即"靖本"二十二回的一条眉批。这是红学界公认的一条似乎不允许别人怀疑的"铁证"。

"靖本"的批语,据孙逊《初探》一书介绍,加上前边的一条、它一共是两条批语,其文字是这样的:

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聊聊矣,不怨夫!
此条批语为朱笔眉批。

前批知者聊聊,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
此条批语在前一条批语"稍后",为墨笔眉批。(见《初探》44页)

但是关于后一条"靖本"墨笔眉批,在吴恩裕《丛考》一书中却写成这样:

前批书者聊聊,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见《丛考》273页)

戴不凡一文写成这样:

前批知者寥寥(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见《集刊》241页)

对于这一条所谓"铁证"的"靖本"眉批,就文字介绍方面来说,我认为孙逊介绍得比较详细,其介绍特长的地方就是说明了"靖本"在此批语前还有一条"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聊聊矣,不怨夫"一条批语。并且还说明了前一条批语为"朱眉批";后一条批语在前一批"稍后";后一条批语为"墨眉"。

但吴文和戴文在这方面就比较疏忽,他们可能认为在这方面一切都不成问题。特别是戴文在抄脂批时,将"聊聊"定成"寥寥",这个,我认为在研究问题上,是不忠实于原样的一种表现。

孙逊一文介绍得比较详细。但在戴文和孙逊一文中,却将"靖本"第二条批语的第一句写成"前批知者聊聊";这与吴文介绍的"靖本"第一句的"前批书者聊聊"不太相符。一个写成"知",一个写成"书";虽一字之差,由于戴、孙与吴两处引用原文不同,未免令人难以适从。

但我想这些问题并不重要。

在研究所谓"靖本"这一条铁证材料上,我准备简化一下,即我不想用过多的笔墨来进行论证其可信程度。为了简化,我给诸读者复印两页"庚辰本"有关这两条眉批的复印件(见图33、34)。

"庚辰本"原件图(33)
"庚辰本"原件图(34)

在此,我想给读者提醒一个问题,就是我在第四章《版本问题》中已论证了现存"庚辰本"并非过录本,它乃是原本,它上面的朱笔眉批乃脂砚斋的手迹。

既然现存"庚辰本"上的朱笔眉批乃脂砚斋的手迹,乃为此批最原始的资料,由此我想,这些资料才是最可靠的东西。

然而此第二条朱笔眉批为"前批书(知)者聊聊(寥寥),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乎",其中并没有什么"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一语。

从这一点上来看,即"庚辰本"上这一批乃脂砚斋的手迹,为原件,它是绝对可信的。而所谓"靖本"的此条批语则为过录的批语,为赝品,是绝对不可信的。更何况孙逊在其文中已注明此条批语为墨笔眉批,它不同于前一条批语,前一条眉批为朱眉。

再从情理上讲,脂砚斋在"丁亥"年前的某一年,由于看到"凤姐点戏"一段文字,由于感慨,于是曾下笔批曰:"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聊聊(寥寥)矣,(宁)不怨夫"一语;在"丁亥夏",因又看到此一处"凤姐点戏"文字和批语,由于旧事重现,由于特别伤感曹雪芹已逝和今只剩下脂砚斋批者自己,于是故又复批了"今丁亥夏,只剩下朽物一枚,宁不痛乎"一语。脂砚斋绝对不可能第三次下笔,在第二条批语中间再加上一个"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一语。因为这是感伤批语,不是注释文字,没有必要一再补充。即就是假设脂砚斋畸笏叟杏斋为几个,也确有这么几个人或有其事,下批者也不会在此条批语中间再来一个补充文字,这于批语行文上不合。或者我们假设下此批的批者其后真有伤感脂砚杏斋诸子(假设有这几个人)皆相继别去,也会在此批之后复批一条第三条批语,绝对不可能再来修改第二条批语,这是下批行文之必然,因为这不是修改什么正文。还有从文字含义上讲,"枚"为数量词,它本指物而不指人。比如说只能说一枚别针,却不能说一枚人。此处用"一枚"来说自己,这当取典于《汉书·食货志下》的"(贝)二枚为一朋"语。即"一朋"(一对朋友)为"二枚"(两个人,由我脂砚斋和曹雪芹两个人组成,也即另一条脂批中的"一芹一脂"),然而不幸的是另"一枚"曹雪芹已于"壬午除夕"去逝,今只剩下我这批书者脂砚斋"一枚"了,"宁不痛乎"。这是从文字含义上讲,这条批语中也容不得其它诸人。

因此,我们不论从原本文字上讲,还是从行文情理上讲,还是从批语文字的内在含义上讲,此条批语中都绝对不存在"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皆相继别去"一语。"靖本"的此条批语即就是谈不上什么故意伪造,也是出于企图完善而补充加工过的批语。

"靖本"这些批语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我前边已经提过,这里再说一遍,应该是这么一回事,我们今天的诸红学家在研究《红楼梦》,但自《红楼梦》传抄问世时,一些故人也在研究《红楼梦》,这是一个明显的问题。但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今天的红学家在研究脂批的内容,在研究脂砚斋是谁,但却疏忽了《红楼梦》传抄问世时,一些故人同样也在关心研究脂砚斋是谁《如裕瑞认为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叔父),一些故人同样在关心研究脂批条文及其内容。不过这些故人没有把他们有关脂批的研究成果写成论文,而是直接进行修订篡改,企图按他们的理解程度和研究结论来完善、补充、加工这些内容不明显的或断字缺文的批语,应该说"靖本"上好多条所谓"正确"的批语就是这一例。"靖本"的所谓"前批书(知)者聊聊(寥寥),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乎!"实际上是"靖本"的加工者在看了"庚辰本"某些抄本上的这两条批语,并参照"庚辰本"的某些传抄本上也有"杏斋"批语,也参照别的版本传抄本上的有关芹溪已于壬午除夕亡故一批,以及在他所见到的抄录版本上在壬午之后再不见脂砚斋署名的批语,然后综合这些内容,经过研究加工,于是在"前批书(知)者聊聊"之后补充了"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一语,谁知他的补充完善却遗害无穷。

在说明"靖本"在补充、修订、完善、加工脂批的一些例子的同时,我们不妨举出一些修订《红楼梦》正文版本的例子。在《红楼梦》正文第二回中,在写贾宝玉与其姐元春的年差时,"庚辰本"原本与其它诸本均写为,在元春出生之后,"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宝玉;但程伟元高鹗却在他们的版本写成"不想隔了十几年"之后又生了一位公子宝玉。假设我们今天看到的"庚辰本"为过录抄本,亦假设我们今天看到的"程高本"已为过录抄本,恐怕今天人们相信的文字是后者而不是前者。也即"程高本"修订加工过的版本才是曹雪芹的原版文字。那么,究竟是以矛盾见长的《红楼梦》的"不想次年"文字正确呢?还是程高修订加工过的"不想隔了十几年"的文字正确呢。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想次年"是曹雪芹的原著文字呢?还是"不想隔了十几年"是曹雪芹的原著文字呢?我想就我们今天《红楼梦》研究人员的水准而论,恐怕其结论仍是后者。在这些问题上,现今红学家有两个疏忽:一个是疏忽《红楼梦》的写作是以矛盾见长。另外一个疏忽是对脂批的研究,总认为一些所谓完善无缺的脂批才是原批,实际上正好相反,应该是一些(当然是个别的,不是全部)有缺文掉字甚至有讹误的批语才是原批。尽管这些批语用语并不准确,但它们是可信的。批语中的讹误是因下批时顾此失彼而造成的。此两条批中第一条批语"不怨夫"前缺"宁"字,第二条批语中倒不缺"宁"字,但却将"前批知者"误写成"前批书者";还有《红楼梦》第二十三回有关黛玉葬花"己卯冬"的一条眉批,把"恐亵我颦卿"误写成"恐袭我颦卿"(见"庚辰本"527页),这都是一些典型的例子。

"靖本"的这条批语就说到这里,"靖本"的"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一批根本就不能作为直接硬证材料来证明脂砚斋已于"丁亥前"逝世,也更不能说明脂砚斋与畸笏叟为两个人。从某种意义上讲,相反正好暴露了"靖本"上的脂批是某个脂批的研究者企图补充完善脂批而经过整理加工过的赝品。

在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一是二的问题上,我们前边谈到戴不凡将脂批中的"诸公之批"误解为指脂砚斋之外的畸笏、梅溪、松斋等人的批语。谈到了吴恩裕以畸笏、脂砚不同的署名误将他们判定为两人;将"寓言"性质的"有客题《红楼梦》一律"等脂批误解为批者和批语中"客"为两人;以及将脂批中的"圣叹"一语和下此脂批者误解为两人。还谈到了戴不凡和吴恩裕都是企图用脂批中的特征来区分他们为两个人,然而其结果却正好相反:戴不凡认为的脂砚斋的特征在吴恩裕笔下却变成了畸笏的特征;同样的道理,戴不凡笔下的畸笏叟的特征在吴恩裕笔下却变成了脂砚斋的特征。这也都说明了脂砚与畸笏二人实不可分。随后谈了红学界目前公认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的"硬证"--所谓"靖本"二十二回的一条墨抄眉批。对于此条眉批,从句子分析,也从"庚辰"原版本证明它是一条后人修改、加工过的批语。对于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两个人的各方面证明皆被推翻了,当然其中也相应地认定了他们两个是一个人。但是说具体一点,就是说我们能不能拿出一两条"硬证"来证明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一个人呢?我认为可以。可以拿出几条。为了省笔墨一点,我准备在这两个问题上简略一点。

第一条是"甲戌本"第一回第十页的一条朱笔眉批的内容;第二条是"庚辰本"的朱笔笔迹。

"甲戌本"的眉批是大家熟悉的"甲午八月泪笔",全批为:

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本,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 甲午八月泪笔 按此批语中的第一句"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本"的口气来看,此批并非什么畸笏所下,此批乃是脂砚斋的批语。在这个问题上,我想诸红学家没有什么异议吧。

此批下款为"甲午八月",按此署年来看,甲午八月脂砚斋尚且活着,并没有死于"丁亥"以前。

按此批第一条中的"一芹一脂"的定语来说,《红楼梦》是一部芹著脂评的合著,其间根本容不得什么脂砚斋以外的其它人插足;所谓多出一个畸笏叟,他只能是脂砚斋的又一化名,绝不会是第二个人。

我们也就假定此批下款不是"甲午八月",而是"靖本"中一个后人修改加工过的下款"甲申八月",就按此来说,脂砚斋与畸笏叟也绝非两个人。因为既然此条批语的口气是脂砚斋所批;既然此条批语显然也是一条最后绝笔批语;既然畸笏已在"甲申"前的"壬午"年屡屡下批,脂砚斋在"甲申"年也当知畸笏叟于《红楼梦》并非一个"外人";既然畸笏叟也是一个《红楼梦》的"知情者",那脂砚斋为什么还要在他的"甲申"年下的绝笔中说"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呢?也即就是说:有"甲申"年以后还活着的畸笏叟,不就是一芹一脂了吗?不是已足够了吗?脂砚斋在"甲申"年又何必有此批,又何必有此批含义的"难瞑目于九泉之下"一语呢?

就凭这些,就可断定脂批中署名的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一个人。

还有"甲戌本"第一回的"知眼泪还债,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说得出"。这一条批语,不是明摆着知《红楼梦》来龙去脉的,除过作者曹雪芹之外,只有"一人"吗?何来脂砚斋与畸笏叟为两个人可言。

第二个证据是"庚辰本"署脂砚和畸笏叟的笔迹出自一人之手。所谓笔迹有所不同的是因下批语的时间差异而留下了时差的痕迹。

这是证明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一个人的另一条根本依据。

为此只能得出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一个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