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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历来的研究,我并没有见过某些人的原文,我所说的大部分来源于间接的,即后人所写的文章中谈到的一些东西。但这些文章大多是引用了引号,虽有摘章断句之嫌,但我想与原文不会出入太大。
对于脂砚斋下定论最早的是清人裕瑞。他在《枣窗笔记》中写道:"《风月宝鉴》一书,又名《石头记》,……曾见其抄本卷额,本本有其叔脂砚斋的批语,引其当年事甚确"。又说:"闻其所谓'宝玉'者,当系其叔辈某人,非自己写照也。所谓'元
、迎、探、惜'者,隐寓'原应叹息'四字,皆诸姑辈也"。这些消息,据裕瑞自己说,是从他"前辈姻戚有与之交好者"处得来的,他的前辈姻戚当指他舅明义和明琳。关于这一说后来发展到吴世昌的脂砚斋乃曹雪芹的"叔父说"。吴世昌又根据脂批"经过见过"康熙末次南巡和批者"三十年前"曾广交"梨园子弟"等事,推断出脂砚斋当为曹雪芹的叔辈,其年龄当比曹雪芹大十余岁至20岁。
这就是脂砚斋乃曹雪芹的"叔父说"。
在裕瑞之后,新红学家的胡适根据"庚辰本"第二十二回眉批"凤姐点戏,脂砚执笔"推论出"凤姐不识字,故点戏时需别人执笔;本回虽不曾明说是宝玉执笔,而宝玉的资格最合。所以,这两条批语使我们可以推测脂砚斋即是《红楼梦》的主人,也即是他的作者曹雪芹"。由此得出"脂砚=爱吃姻脂的宝玉=雪芹自己"(见《集刊》第一辑戴不凡一文224页)。又根据"庚辰本"七十八回《芙蓉诔》里的许多解释文词典故的批语,认为此类批注"明明是作者自加的注释"。其理由是"其时《红楼梦》刚写定,决不会已有'红迷'的读者肯费这么大的气力去作此种详细的注释"。随后,俞平伯也持此说在《红楼梦简论》中以"作者作书的心理,旁人怎么得知"为由得出"近来颇疑脂砚斋即曹雪芹的化名假名"。这就是脂砚斋乃"作者自己说"。
胡适在提出"作者自己说"之前曾列举了"甲戌本"第十三回"树倒猢狲散"一批,同回的松斋云"语语见道,字字伤心"一批,同回末的宁府五条弊病之批,第八回回忆"金魁星之事"一批,按"看此诸条"批语得出:"评者脂砚斋是曹雪芹很亲的族人,第十三回所记宁府之事即是他家的事,他大概是雪芹的嫡堂弟兄或从堂弟兄--也许是曹颙或曹颀的儿子。松斋是他的表字,脂砚斋是他的别号"。此即是脂砚斋乃曹雪芹的"堂弟兄说"。
红学家周汝昌依据"庚辰本"第二十六回的一条侧批"玉兄若见此批,必云:老货,他处处不放松,可恨可恨!回思将余比作钗颦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断言"明言与钗颦等相比,断乎非女性不合";又依据同回宝玉"多情小姐同鸳帐"一语下批的"我也要恼"断言这"又是女子声口",认为脂砚斋乃一女性。接着周汝昌又依据"甲戌本"一条侧批"先为宁荣诸人当头一喝,却是为余一喝",认为此人不在宁荣府中,但又经历宁荣盛衰,系书中一主要角色,此一主要角色,经"反复思绎:与宝玉最好是书中主角之一而又非荣宁本姓的女子有三:即钗、黛和史湘云"。在这三个女子中,黛钗家庭的背景又与宝玉完全不同,唯有湘云家世几乎与贾家完全相似无异,又独她未早死,因此得出"疑心这位脂砚莫非即书中之湘云的艺术原型吧"。周汝昌又按脂批"哭煞幼儿丧父母者"一语,结合史湘云自幼丧父母为孤儿一事,得出脂砚斋乃《红楼梦》一书中的史湘云。
此是脂砚斋乃"史湘云说"。(以上材料均录取于孙逊《红楼梦脂评初探》54~55页)
以上是历来关于脂砚斋是谁的考证情况。
虽然《红楼梦》原本是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出现的,双行夹批亦不少署名脂砚,"庚辰本"眉批中亦有署名脂砚者;但在"庚辰"眉批中署"畸笏""畸笏老人""畸笏叟"的批语却达四十八条之多。
这随之而来的是除了脂砚斋是谁之外,还出现了畸笏到底是谁的问题。
在畸笏的问题上,影响比较大的是俞平伯的"舅父说"和戴不凡的"曹頫说"。
俞平伯主要依据"庚辰本"第二十四回在正文贾芸语"要是别的死皮赖脸,三天两头来缠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的侧批的"余二人亦不曾有此气",认为作者和批者也"正有舅甥关系";又依据"甲戌"第三回正文黛玉要见贾赦,贾赦传出话来"不忍相见"的眉批"余久不作此语,见此语未免一醒",认为此批者严然以贾赦自居,而贾赦与黛玉也是一种舅甥的关系。由此俞平伯认为"畸笏是曹雪芹的亲戚,又长一辈,都不成什么问题。到底是什么亲戚关系?我以为大约是他的舅舅"(见《初探》68~69页)。
这就是畸笏乃曹雪芹"舅父说"。
关于畸笏叟的另一说是戴不凡,他主要依据"甲戌"二十八回脂批"谁曾经过?叹叹!--西堂故事"认为"畸笏是曹寅西堂生活的过来人"(见《初探》69页)。依据第十七至十八回正文"即宝玉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句旁侧批的"批书人领至此教,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俺先姊先逝太早,不然,余何得为废人耶"得出"畸笏是曹寅长女纳尔苏王妃的弟弟"(见《集刊》一辑戴文二四二页)。随后戴不凡又通过查对曹氏族谱,认为这位曹寅长女的弟弟既"不可能出于其堂弟曹宜一支",也不可能是曹寅自己的两个"亲生子",因为"两个亲生子早在康熙末叶死了",而"只能从曹寅胞弟曹荃诸子中去找寻",在曹荃之子中,自然是"非曹頫莫属了"(见戴文243~244页)。
戴不凡在论证畸笏即曹頫时,曾列了以下对照文字,现不妨抄录如下:
畸笏
约生于1701年左右
极可能是曹荃幼子
幼而丧父母
该是曹寅夫妇养大的
难改口音的吴侬
称石兄化身的宝玉为兄
称纳尔苏王妃为姊
受老爷--宝玉之父宠爱
对贾府抄没联想自己经历耿耿于心,放声大哭
这位曹寅的侄辈以"畸笏叟"自居
曹頫
约生于1701年左右
今知曹荃的最幼子
幼而丧父,估计亦丧母
曹寅夫妇所扶养
自幼由长期任苏织造的李煦妹养大
是荃次子石兄(?竹村)幼弟 纳尔苏王妃之弟
曹寅生前将承家希望寄托于他
曹家被抄没的当事人
曹寅兄弟的子侄辈中最后只有他可能仍做闲官(见戴文249页)
这是戴不凡的"畸笏乃曹頫说"。
在畸笏乃曹頫的问题上,还有孙逊的一段话,好像特别有说服力,现不妨抄录一下:
另徐恭时先生见告:靖本第五十三回有一条回前长批云:"祭宗祠、开夜宴一番铺叙,隐后回无限文字。浩荡宏恩,亘古所无,先兄□□,孀母无依,屡遭病故,□(生)不逢时,令人肠断心摧。……"(此条批语错乱不堪,此系笔者校读)这一条批语,极是曹頫口气。特别是其中"孀母"、"先兄"这两个称呼,唯有曹頫才符合其身份。证之于曹頫奏折中也有"仰副万岁垂悯孤孀,矜全骨肉之至意"、"不幸父兄相继去世,又蒙万岁旷典奇恩,亘古未有"等语,故可证批语中确有曹頫手笔,并据此推断畸笏叟即为曹頫。
按:这条批语作为脂批中有曹頫手笔的证据,似可以说确凿无疑。但若据此推断畸笏叟一定便是曹頫,似还比较欠缺。因为这条批语毕竟没有畸笏叟的署名或唯他独有的落款年月。不过在现在持畸笏即曹頫说的论证中,这条论据是比较最有说服力的。总之,在可确知为"畸批"的批语里,特别是其中那些揭示生活素材的批语里,是确可以令人联想起来曹頫来的。起码,这些批语是和曹頫的身份相合的。(见《初探》70页)
这是畸笏的曹頫说。
历来脂砚斋畸笏叟的研究结果,大约就这些。出现了兄弟说、作者说、史湘云说、叔父说、舅父说、曹頫说,这里不仅存在着批者为谁的分歧,同时显然也存在着脂砚斋与畸笏叟是一是二的分歧。关于脂砚斋畸笏叟到底是谁,是一是二,我们下面再逐一进行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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