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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是一个复杂的作家,《红楼梦》是一部复杂的作品。所谓复杂,这里指除了我们并不明白《红楼梦》的"真事隐"到底隐了些什么和"假语村言"到底又"假话"了些什么之外,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在年龄、时间和情节上有着种种无法解释的矛盾。
任何作品,只要不属于记实,只要不是自传,也即是说,只要是在创作,在他的笔下总难免有失实处和矛盾的成份。《红楼梦》虽经"五次增删",但毕竟是一部尚未最后脱稿的作品,在这种情况下,其书中情节和时间就更难免有失误之处,这是不足为怪的。但是,《红楼梦》却不是笔下失误,而是"以矛盾见长",太平闲人在第一章回的行批中就指出了这个问题。也即是说,此书中的有些讹误,并不是由于作者疏忽或无知而造成的,而恰恰相反,它是作者人为的结果。就此,护花主人在他的《摘误》中也同样指出了这一问题,我们现在不妨从"摘误"中抽出几条:
(一)第二回冷子兴口述贾赦有二子,次子贾琏。其长子何名,是否早故,并未叙明,似属漏笔。
(二)十二回内说是年冬底林如海病重,写书接林黛玉,贾母叫贾琏送去。至十四回中,又说贾琏遣昭儿回来投信,林如海於九月初三日病故,二爷同林姑娘送灵到苏州,年底赶回,要大毛衣服等语。若林如海于九月初身故,则写书接黛玉应在七八月间不应迟至冬底。况贾琏冬底自京起身,大毛衣服应当时带去,何必遣人来取?再年底才自京起程到扬,又送灵至苏,年底亦岂能赶回?先后所说,似有矛盾。
(三)三十六回袭人替宝玉绣兜肚,宝钗走来,爱其生活新鲜,于袭人出去时,无意中代绣两三花瓣。文情固妩媚有致,但女工刺绣,大者上绷,小者手刺,均须绣完配里,方不露反面针脚。今儿兜肚是白绫红里,则正里两面已经做成,断无连里刺绣之理,似于女工欠妥。
(四)五十八回将梨园女子,分派各房,画蔷之龄官,是死是生,作何着落,并未提及,似有漏笔。
(五)六十七回尤三姐自刎,尤老娘送葬后,并未回家,自应仍与尤二姐同住。乃六十八回王凤姐到尤二姐处,并不见尤老娘,尤二姐进园时,母女亦未一见,殊属疏漏。
(六)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既云人不知鬼不觉,何以知其死于吞金?不于贾琏见尸时将吞金尸痕叙明一笔,亦似疏漏。 (见"合评本"9~10页)
我们从护花主人《摘误》中可以看出以下一些问题:
(一)护花主人指出的宝钗袭人绣兜肚一事,这一点可能表明曹雪芹与女工不甚精通,以至造成笔下失实。
(二)护花主人指出的梨园女子龄官下落不明和尤老娘下落不明,由于这些人物是《红楼梦》陪衬人物中的陪衬人物,《红楼梦》中的人物庞杂,作者往往顾此失被,这可能是作者顾此失彼疏忽而造成的失误。
(三)护花主人认为曹雪芹写尤二姐"吞金","既云人不知不觉,何以知其死于吞金"?这一点批评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作者仅仅写事情的发展经过,没有必要再写个证人,还要让一个人看见吞金不成?我觉得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
当然尤二姐死于吞金一段也不是没有矛盾的,曹雪芹已明白地告诉人们,尤二姐的箱内"一滴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穿的"(见1665页),既然尤二姐箱中一无所有,那曹雪芹写的"生金"又来源于何处?
四、但除了曹雪芹由于某些生活知识的匮乏和由于书中场面之庞大、人数之众多、而造成某些笔下失误以外,另一个笔下"失误"和笔下矛盾显然不属于这一类。它就是护花主人《摘误》中指出的第一条和第二条。我们就舍弃自叙传的自叙而不谈,也即就是避开既然《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叙、难道曹雪芹连贾琏是老大还是老二都不清楚而不谈;就《红楼梦》是创作而言,曹雪芹难道连贾琏是老二还是老大,贾琮是老大还是老二也弄不清楚吗?不错,贾赦有"二子",一为贾琏,一为贾琮,贾琏始终以贾赦的大公子出现,而曹雪芹却说贾琏为"次子"而又称为"琏二爷";而贾琮呢?年龄忽大忽小(与贾环相比),既不称为琮大爷,又不称为琮二爷,亦不称为琮三爷,这也是误笔吗?
还有护花主人《摘误》中指出的林如海的病亡丧葬日朝,难道曹雪芹连春夏秋冬也分不清楚吗?难道连第一年和第二年也分不清楚吗? 护花主人《摘误》里指出的这前两条,显然是曹雪芹笔下故意人为的矛盾。
除了以上列举的几条"摘误"外,另一个显著的矛盾,就是贾宝玉和贾元春的年龄。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里,有这么一段话:
"这政老爷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见43页)
这是一个典型的人为矛盾。
明斋主人看到此处,在他的《或问》作了如下评述:
或问:"《石头记》有病乎?"曰:"有。元春长宝玉二十六岁,仍言在家时曾训诂宝玉,岂三十以后人尚能入选耶?其他惜春屡言小;巧姐初不肯长,后长得太快;李嬷嬷过于龙钟:诸如此类,未可悉数。然不可以此疵之者,故作罅漏,示人以子虚乌有也"。〖HT5SS〗(见"合评本"52页)
这一评述是中肯的。
太平闲人在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中有"……如今已有一半落尘犹未全集"几句下批曰:"为诸人年龄作小周旋,乃考其事实,则年纪全然不对,故意以矛盾见长也。作者何尝忽略"(见"合评本"第8页)。
太平闲人的《红楼梦》"故意以矛盾见长,作者何尝忽略"的独特见解,真可谓"入木三分"。
然而我们现代红学家却并没有看到这些,不要说研究人员的论述,就《红楼梦》的版本而言,"庚辰本"、"己卯本"、"甲戌本"、"梦稿本"等脂本均将宝玉与元春的年龄误差写为"不想次年"。而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则将"不想次年"改为"不想隔十几年";199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则依"戚本""舒本"将"不想次年"改为"不想后来"。这几处的改动,表面看来似乎更正了《红楼梦》中的不合情理部分,但实际上,这种改动则变更了原著的本来面目。
以上仅仅按照三家评语列举的个别例子。实际上,《红楼梦》的矛盾部分,不仅反映在宝玉的年龄、惜春的年龄、巧姐的年龄上,可以说比比皆是。
"三家合评本"在评语方面确实有很多陈腐的东西,就避开其世界观的正确与否而不谈,单就研究成果而论,"三家评本"也确实并没有得到什么结果。但是,"三家评本"在《红楼梦》的时间矛盾、生日矛盾、情节矛盾等方面的评阅却给我带来了启发。这些矛盾评阅并不像现代红学家们仅在方言、气候、节令物件等问题上的附会攀比以及仅局限于现实人物思想矛盾的研究,它是一个很发人深省的研究,提出了一些很突出的问题。虽然"三家评本"并没得出实质性的结论。
尽管我也并不佩服三家评本诸人的评语所下的结论,但说实话,我对《红楼梦》某些特殊框架结构组合的研究确实受了"三家评本"的影响和启发,好多时间问题的揭示确实给我起了先导作用。如果说我《红楼梦》的某些特殊框架结构组合的研究有什么成果的话,不能不首先归功于太平闲人和大某山民。至于他们的错误当然也是难免的:任何先驱者往往也同时是失败者,就是我的此处研究虽比他们进步了一点,但也难免有失误之处。
对《红楼梦》的研究,固然需要对曹雪芹本人经历、思想以及其社会背景并包括着重版本的研究,但同时也必须着重对《红楼梦》一书本身的研究。因为它是一部独立的文学作品。这研究,就是要多问一些为什么,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写?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应有的矛盾?其中的内在规律是什么?这些问题形成的一些特殊框架结构组合是什么?这就是我此章要探讨的问题。
在未谈这些问题之前,我先说明几个问题:(一)笔者在此不准备也不可能揭示并探讨书中的所有结构问题。(二)本章只准备揭示探讨前八十回,后四十回则留作本书第九章再作处理。(三)在揭示探讨一些结构组合时,由于情况不同,笔者准备有所取舍,详略不一。(四)笔者在引用《红楼梦》中的情节句子文字,前八十回皆依据"庚辰本"。
在没有揭示探讨前八十回的时间、生日、方位的这些特殊框架结构组合之前,我们先不妨大概来谈一谈书中的几个主要人物的年龄结构问题,由此我们将会发现曹雪芹在写此书时,在某些问题上将是怎么胡诌、信口开河,以示此书的"假话"部分确属小说,纯属"子虚乌有"。然后再着重逐章来揭示时间结构组合和重点来谈几个人的"生日"结构组合,也谈一下方位结构组合,力图在其中寻求出一个规律性的实质性的东西来。
年龄问题,在《红楼梦》中是一个不重要的问题,它本身并不显示什么。显示问题核心的是一些时间上的徘徊往复,特定的地点方位和一些生日中的特异时间、内容的结构组合。所以,我先将个别人的年龄放到前边,仅作一个大概比较而已,然后再探讨其它各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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