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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讨论了书箱的真伪与曹雪芹的婚姻问题,现在我们来研究书箱箱盖正面的图案及其文字问题。
吴恩裕在论述箱盖正面诗画及其它文字时这样写道:
可以断定:这首诗与结婚有关,而且与曹雪芹续弦有关。以下试申此意。
把这四句诗同书箱上刻的两丛兰联系考虑,可以说该诗是咏兰之作。如果再结合"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那十个字来看,这个解释就更为明显。因为"花国第一芳"说的正是"兰为国香"之意。但是,兰既在形体上"并蒂"又在思想感情上"同心",而且还有什么"友谊",这就显然不是单纯咏兰,而是拟人们的婚姻关系。如果再考虑这两只书箱的主人是曹雪芹,而第二只书箱的背面既有曹雪芹的亲笔字,又有他手书"芳卿"的名字,并涉及他们共同织锦的事实,更重要的是,还有芳卿的悼亡诗,再结合乾隆庚辰的年代,我们可以断定这首五言诗乃是曹雪芹续弦有关的诗。(见《学刊》289~290页)
还有一段是:
书箱这首《题芹溪处士句》,固然也是写(即"题"--裕注)芹溪处士的,但它的内容却不是对曹雪芹做一般性的描绘,而是涉及他在乾隆二十五年继娶这一事实的。"并蒂花呈瑞,同心友谊真。"无疑地并非单纯指这书箱上所刻的兰花,而是贺结婚的句子。"一拳顽石下,时得露华新",也是配合贺词写的。所以"题芹溪处士句"即是题赠曹雪芹的,又是一首贺结婚的诗,那么,这就是送给曹雪芹续婚的贺诗。(见《学刊》291页)
吴文论证书箱正面的文字与曹雪芹续弦有关的理由,实际上不外乎以下几条:第一条是书箱箱盖正面的"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的"清"与"芳"暗合箱盖背面五条目录"芳卿"的名字。第二是"乾隆二十五年继娶这一事实"。第三是"并蒂""同心""友谊""无疑""是贺结婚的句子"。第四是"一拳石""顽石"是曹雪芹"常用"的"字句",意即"一拳石"与"顽石"代表曹雪芹的灵体。最后附加的一条是"'题芹溪处士句'既是题赠曹雪芹的,又是一首贺结婚的诗,那么,它就是送给曹雪芹续婚的贺诗"。
如果能证明石兰和五言绝句上下款与诗句内容为婚礼之作,那当然无疑地证明"它就是送给曹雪芹续婚"的贺诗,但是,如果不"如果"呢?所以关于最后附加的这一条,就无须多说了,因为它毕竟是附生的东西。
关于吴文企图用敦诚的"别来一载有余矣"和"秦淮旧梦人犹在"这一旁证来确定曹雪芹在"乾隆二十五年继娶这一事实"的问题,前面一节在谈论曹雪芹婚姻问题时已经论证过,此处也不重复了。
关于五条目录里的"芳卿"是不是曹雪芹续弦的名字,这个留待讨论五条目录时再谈。如果芳卿并非曹雪芹续弦的名字,那么,吴文企图用五条目录的"芳卿"来论证"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的"清""芳"是隐喻"芳卿"之名的结论自然也就落空了。
除去上面几条理由外,吴文所依据的理由则剩下所谓"并蒂花呈瑞,同心友谊真"是"贺结婚的句子"和"一拳石"、"顽石"是代表曹雪芹的灵体这两条了。
作为"并蒂花呈瑞,同心友谊真"一语来说,第一句是可以按婚礼之作来作解释的,但结合第二句"同心友谊真"来说,显然就讲不通了。"同心友谊真"中的"友谊"一词,是专门指朋友交情的,并不是指夫妻或情人之间爱情的。至今还没有人用"友谊"一词来形容一对夫妻或一对情人关系的。"友"字本取源于《周礼》的《地官》的《大司徒》里的"同师曰朋,同志曰友","谊"指交情。吴文把"友谊"解释为"而且还有什么'友谊',这就不是单纯咏兰,而是拟人的婚姻关系",这显然是一种误解。如果是婚礼之作,作者绝对不会用"友谊"一词来作贺词的。
关于"一拳石""顽石""这类字样又是在雪芹诗文中所常见的"的问题,吴文并没有说明在什么地方"常见"。据我所知,吴文认为曹雪芹以"一拳石"自喻的则来源孔祥泽提供的曹雪芹的《自题画石诗》,别的地方则没有见到曹雪芹以"一拳石"自喻处。在这个问题上,请原谅我的无知。吴文所依据的《自题画石诗》中的"爱此一拳石"已被陈毓罴证明为赝品(见《红楼梦论丛》陈毓罴刘世德《曹雪芹佚著伪辨》一文),此处就不重复了。如果吴文认为曹雪芹以"一拳石"自喻没有别的出处的话,那么,我认为用孔祥泽提供的"一拳石"来解释书箱的"一拳石"为婚礼之作是不能成立的。
关于"顽石"这雪芹"常用"的句子,我也没有见到曹雪芹在何处以"顽石"自喻或敦氏弟兄、张宜泉等人在何处用"顽石"来比喻曹雪芹,认为用"顽石"代表曹雪芹灵体的则是《红楼梦》一书。这一观点不仅出自吴氏的笔下,这恐怕也是近代一切红学家的观点。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的原形--"顽石",它是不是代表曹雪芹灵体呢?根据《红楼梦》的研究,即就是不附加任何旁证材料,也可断言《红楼梦》中的"顽石"绝不是曹雪芹灵体的化身。关于这个问题,它不是一下子甚止几万字能说得清楚的。此问题只有待以后专门研究《红楼梦》时再谈,此处就不说了。
既然曹雪芹不以"一拳顽石"自喻,那么,别人又怎能将曹雪芹不喜欢的"顽石"雕刻于书箱之上作婚礼呢? 我们又假定曹雪芹常用"一拳顽石"自喻,别人也可以用"顽石"作为婚礼之作以赠送曹雪芹;然而两只书箱箱盖的正面都刻有对称的两小丛兰花,为何只有第一只书箱的一丛之旁刻有一石呢?假定每丛之旁没有必要都刻一石,但第二只书箱某一丛兰花之旁却应该刻一石--此方应成双成对之意。单独刻一石,我们就姑且不论诗画的作者是谁,姑且不论他们相信不相信吉利的话,最起码来说,赠送题刻者此种作为不够礼貌吧。
我们这里来谈谈吴文避而不谈的五言绝句上款。 能不能确定箱盖正面的诗画为婚礼之作,应该说:除过旁证材料外,就箱盖诗画本身来看,"题芹溪处士句"六个字是一个关键问题。诗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固然也重要,但是,上款的文字很可能决定全诗内容、性质的一半。也即就是说,我们只要掐去文章的标题或乐章的上款,便立刻陷入五里云雾之中。
吴文虽没有明言"题芹溪处士句"适用婚礼之作的上款,但是,他却连同"题芹溪处士句"在内一揽子将石兰、五言诗以及下款与年月日化归为婚礼之作。这也就是说,吴恩裕承认了"题芹溪处士句"正好适合于婚礼上款的文字。
"题"字,固然常作诗章上款的首字,它用于证事、评论或品评等,但是,大约还没有在赠送婚礼时,将诗章上款的首字定为"题"字。婚礼为庆贺性质,必须冠以庆贺之类的文字,它如悼亡诗的上款贯以哀悼性质的文字一样。中国人在文字上是特别挑剔的,特别是古人专以文字为务。写此五言诗的作者大约不至于连这一点墨水也没有。张宜泉在悼念曹雪芹时,将其悼亡上款定为《伤芹溪居士》,敦诚将其悼亡诗上款定为《挽曹雪芹》。如果上款首字随便可以乱用的话,《伤芹溪居士》岂不可改为《"题"芹溪居士》了。作为婚礼之作,上款当为《贺芹溪处士》而不是《题芹溪处士》。
不仅从"题"字看不出来此五言诗为曹雪芹祝贺婚礼之作的痕迹,同时我们也无法从"题芹溪处士句"整句里看出有作为婚礼意思的任何痕迹。也即就是说,在首字用了"题"字之后,必须在"芹溪处士句"文字之间夹杂着有关婚姻之类的文字。如"题芹溪处士合卺句",这样才是祝贺之作。当然,这仅仅是一个比喻。
"题芹溪处士句"不是婚礼之上款,它如同张宜泉《诗稿》中的七律《题芹溪居士》一样,是一般题咏之作。 "题芹溪处士句"不是婚礼之作的上款,那么,由它所控制的五言诗能是婚礼之作吗?五言诗既不是婚礼之作,由它所描述的石兰能是婚礼之作吗?诗画都不是婚礼之作,"庚辰上巳"这一时间能定为曹雪芹续弦的婚期吗?
还有,此五言诗的下款为"拙笔写兰"。如果此诗为婚礼之作,那下款当为"某某恭贺"一类词语,岂有把"拙笔写兰"作下款吗?这里能讲得通吗?
最后一个是,吴文虽承认,他"并不坚持""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这句里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两字突出芳卿的名字",但吴文基本上还是认可的。吴恩裕在此怎么不想一想,不论此两句出于谁手,"花国第一芳"尚可用来形容人并作为贺词,"清香沁诗脾"一句可用来形容人并作为贺词吗?这样作,不仅出言不雅,也未免太轻薄,也颇用语不通。题词者岂有不通文墨之至吗?
由此种种情况看来,书箱正面的文字及所刻石兰,它仅为一般题赠之作,他与什么所谓曹雪芹续弦的婚礼之作根本毫无关系。
既然书箱正面的文字与曹雪芹的婚礼无关,它又是别人赠给曹雪芹之物;那么,书箱箱盖正面的图案文字作何解释呢?
在研究这个问题时,我们必须首先承认几个问题:第一是此书箱是曹雪芹的遗物;第二是此两只箱子是"书箱",并不是一般衣箱或别的什么箱子;第三是此书箱的原主人曹雪芹是《红楼梦》的编纂人。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们现在来研究箱盖图案的文字就比较简单清晰了。
书箱既为装书籍和稿件所用,曹雪芹又是《红楼梦》的编纂人,此书箱自然与《红楼梦》稿件与抄本有关(当然书箱内也会装有其它一些有关资料)。
书箱既然与《红楼梦》有关,这里我提醒诸红学家注意一个被忽视了的问题:《红楼梦》描写的核心是贾府,贾府的核心是"大观园","大观园"的核心是"四大处"的"怡红院"、"稻香村"、"蘅芜院"和"潇湘馆";而"四大处"之中的两大处的主人是"怡红院"的"顽石"和"稻香村"的"一盆兰"。这是《红楼梦》中的一个核心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它是被诸红学家忽视了或根本就不愿承认的事实。我们的研究人员乐于就犯的是《红楼梦》中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三角恋爱或其它一些现象部分,而忽视了"一盆兰"的李纨母子在《红楼梦》中的特殊作用,忽视了《红楼梦》"大观园"中的"四大处"的敌对角逐构图,自然也就忽视了"一盆兰"和"顽石"的独特"角色"。这个问题要留作专题讨论,此处容纳不下这么多笔墨。
但不管怎么说,《红楼梦》中存在着特别设计的"一盆兰"和"顽石"总是属实吧。然而无独有偶的是,书箱箱盖正面的图案设计却又是《红楼梦》中这一基本构图的重合。
到此,我们该明白了,书箱箱盖正面图案设计是专门为照应《红楼梦》中的中心内容而设计的。
图案既然如此,与图案配套的诗自然也是迎合这些意思的。
在五言绝句里,"同心友谊真"是比较好解释的,无疑是喻一对真挚朋友。第一句中的"花呈瑞"也比较好解释,在暗里迎合《红楼梦》里的"到头谁似一盆兰"。但"并蒂"二字就颇为费解了。人们习惯于用"并头莲""并蒂莲"来形容一对恩爱夫妻,但尚未有人用"并蒂兰"来形容一对夫妻。这可能就如曹雪芹在《红楼梦》第六十二回宝玉生日中说的"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见"庚辰本"1480页)那样,由于"兰"未曾"并蒂",所以未曾有"并蒂兰"这一用语了。但此赠书箱者又为何用"并蒂"兰一语呢?而且又用于与《红楼梦》的"一盆兰"有关的画兰呢?这个,恐题赠者借用了《诗·齐风·还》中的"并驱从两肩兮"和《荀子·儒效》中的"俄而并乎尧禹"其中的"并"的意思了。即借用此来形容一对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拳顽石下,时得露华新"两句,其中"一拳"乃量词,"顽石"自然指"怡红院"的主人贾宝玉(但并不指曹雪芹),"时得露华新"指"怡红"主人"顽石"的"真""假"变异,即"假"去"真"来,亦实不外乎"到头谁似一盆兰"的政权更替。
作为书箱箱盖正面还有"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十个小字,这自然纯属咏兰之作。其取义可能不仅因为"春兰秋菊为一时之秀"、并兰花列为"四君子";也有此两句中的清高和"第一芳"的成份;而且也可能有《红楼梦》中"十首怀古诗"第六首《桃叶渡怀古》(谜底为"兰")中的"六朝梁栋多如许"的成份。题赠者正是在理解曹雪芹的原意图的情况下,集这些成份于一身而刻绘了"兰"的图案并写了如许文字。
这就是书箱箱盖正面所刻图案和文字的全部含义。当然是一种粗略的解释,这还要牵涉到庞大的《红楼梦》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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