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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究竟是满族,还是汉族,还是满化了的汉人,这个问题有必要说清楚:从历史事实来说,我们必须还原于历史的本来面目;从《红楼梦》的写作思想和曹雪芹的社会思想来说,弄清曹雪芹的民族问题,更有助于对《红楼梦》写作思想的研究和对曹雪芹社会思想的划定。
在研究曹雪芹的民族问题之前,我们先来谈一谈曹雪芹的旗籍问题:因为大部分认为曹雪芹是满族人的认识都来源于对曹雪芹的旗籍问题的这一认识。
1、旗籍
在曹雪芹的家世问题上,胡适第一次提出“曹雪芹是汉军正白旗人”(见《石头记索隐·红楼梦考证》第99页)。解放后,何其芳和李希凡均在他们为《红楼梦》版本作的序言里写道:“曹雪芹的先世是汉人,但很早就入了满洲旗籍”,“成了皇帝的包衣奴才”(录自赵宗溥《曹雪芹的旗籍问题考释》见《学刊》1981年第4辑247页)。其后,由于一些材料的出现,又有人提出曹雪芹是“正白旗汉军”。
在曹雪芹的家世问题讨论上,我认为应该将曹雪芹的民族问题和旗籍归属问题分开来谈,如果笼统地像何其芳与李希凡那样将曹雪芹定为“先世是汉人,但很早就加入了满洲旗籍”,这种说法本身就是错误的。虽然这种说法是对胡适的曹雪芹是“汉军正白旗人”的错误说法的更正,但他带来的后果恐怕更甚于胡适的“汉军正白旗人”的这一说法。
由于社会上某些人一直认为“旗人”即满人,亦即满族,所以大部分人一看曹雪芹属“正白旗”这一“满洲旗籍”,便错误地认为曹雪芹是满族人。
中华书局出版的《满族简史》,就将曹雪芹列为满族最为著名的文学家。其书主要编写人之一王仲翰,又专门写文章,阐述曹雪芹是满族正式成员。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的一些报导,并《辞海》中也都将曹雪芹定为满族作家。这些定论恐怕就是“曹雪芹先世是汉人,但很早就加入了满洲旗籍”属于“正白旗”的含混用语带来的后果。
关于曹雪芹的旗籍问题,《红楼梦学刊》1981年第4辑刊登了赵宗溥的《曹雪芹的旗籍问题考释》,1982年第3辑刊登了张书才的《曹雪芹旗籍考辩》,还有1979年第1辑冯其庸的《〈五庆堂重修辽东曹氏宗谱〉考略》一文,三篇文章都引用并占有了详实的历史资料。
在曹雪芹旗籍问题讨论中,张书才的文章材料比较详实,其论证也比较入理,也可以说其结论才比较彻底地解决了曹雪芹的旗籍最后归属问题。
冯其庸在他的文章中关于曹雪芹的“旗籍问题”的研究后得出的结论是:“曹雪芹上世的旗籍,是由汉军旗转入满洲正白旗的,这才是他家的旗籍历史演变的全部面貌”(见266页。注:《学刊》与年份和辑期前已注明,均不再录)。赵宗溥研究后得出的结论是:“曹雪芹是满洲正白旗包衣的旗籍……直到乾隆二十八年(1764)癸未除夕死去,他和‘汉军旗’根本没有任何来属关系”(见256页)。
冯赵二人的结论是解决了曹雪芹属内务府正白旗包衣的问题,但并没有解决曹雪芹的“包衣”的“满”、“汉”的问题。
张书才用详实材料从六个方面进行了阐述,得出:(一)曹雪芹是正白旗包衣旗鼓佐领下人;(二)旗鼓佐领乃汉军佐领;(三)包衣汉军佐领下人称包衣汉军;(四)包衣汉军与包衣满洲有区别;(五)包衣旗人不同于满洲旗人;(六)曹雪芹隶正白旗包衣汉军籍。张书才得出“曹雪芹不仅先世是汉人,而且在被虏入旗并辗转成为皇室家奴之后,仍然被编在包衣汉军佐领之下,属于正白旗包衣汉军旗籍,一般称为内务府汉军旗人,简称内汉军”(见307页)。
张书才不仅对曹雪芹旗籍下了正确的结论,其结束语还有好多精辟的见解,为省笔墨,此处就不录了。
如果我们始终不弄清楚曹雪芹是满洲正白旗下的包衣汉军籍,一味含糊地认为曹雪芹“先世是汉人,很早就入了满洲旗籍”,或曹雪芹是“满洲正白旗包衣”或曹雪芹“可称汉军,也可称满洲”,或干脆称曹雪芹是“正白旗满洲”,这将不仅混淆了历史事实,恐怕永远也揭不开《红楼梦》的主题思想和曹雪芹的社会思想与民族意识。
2、民族
在社会上和官方以及某些书籍在将曹雪芹定为满族之后, 1982年《红楼梦学刊》第1辑上发表了李广柏的《曹雪芹是满族作家吗?》一文。其文分为二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旗人≠满族人”;第二部分是“曹家是汉人”。
在此文中,李广柏提到王仲翰将曹雪芹划为满族的主要理由是“旗人即满族人”(见195页)。王仲翰提出了一个民族划分办法,即:“清代汉军旗人的民族成份如何划分的标准只能按当时是否出旗为民作为一条杠杠:凡是既已出旗为民的大量汉军旗人或改回原籍的,就应该算作汉族成员了;否则就应该把他们当作满族成员看待”(录自李广柏一文198页)。
这实在是一个错误的民族划分标准。一个民族成份怎么可如此随便划分呢?划分民族不同于划分阶级,阶级是用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来划分的,一个人几年或甚至几个月、几天之内就可由一个阶级转变为另一个阶级;但一个民族成员怎么可轻易由一个民族变成另一个民族呢?阶级地位是可以改变的,不管它采取什么过渡形式,经济过渡或暴力过渡,但一个民族却很难过渡为另一个民族。
划分民族固然是按地域、语言、风俗习惯和共同心理状态来划分;但某一个家族或某一个人是什么民族,则不能按此标准来划分,这里存在着一个血缘问题。一个人的民族成份是靠血缘关系来确定的,并不是某个人想加入什么民族就加入什么民族,什么人想承认他是什么民族他就是什么民族。尽管民族问题中也加杂着相当复杂的政治因素和社会因素,但血统则是划分民族成员的一个重要标志。
在旗人是否是满族、曹雪芹一家是否是满族的问题上,满清皇帝口谕、律令以及曹家本人和曹雪芹的宗室朋友敦氏弟兄都作了说明。但我们今天的某些人却违反民族划分的一般标准,违反满清当时存在的社会事实,强用自己的错误观点加于古人,加于历史,人为地造成不应有的错误结论,实在有些讲不通。
曹雪芹一家虽然被列入《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但在乾隆初纂修的《八旗满洲氏族通谱》的凡例中就写道:“乾隆五年十二月初八日奏定:蒙古、高丽、尼堪、台尼堪(开原边门外汉人)、抚顺尼堪等人员,从前入满洲旗内,年代久远者,注明伊等情由,附于满洲姓氏之后”(录自赵宗溥《曹雪芹的旗籍问题考释》一文252页)。
这里就存在着两个问题:一是曹雪芹一家虽归入《满洲氏族通谱》,但他是按蒙古、高丽、尼堪(汉人)这些民族归类列入的;二是这种列入是“附于”“满洲姓氏之后”的。
这里标明年代久远的附属于满洲帝国的曹家等家族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他们的民族成份。
在曹雪芹一家是汉族还是满族的问题上,我们不妨来看李广柏和张书才引用过的一些材料。
天聪八年五月,皇太极在一道上谕中说:
朕仰蒙天眷,抚有满洲、蒙古、汉人兵众。(抄自李广柏一文195页)
道光年间宗室奕赓在其《寄楮备谈》中说:
内务府三旗汉军佐领,俱名旗鼓佐领,旧作齐固佐领。(抄自张书才一文291页)
乾隆年间宜兴编纂的《清文补汇》卷六页三五,光绪年间志宽,培宽编纂的《清文总汇》卷六页一四,也都有“旗鼓佐领”专条,两书同样写道:
旗鼓佐领,乃包衣汉军佐领。(抄自同页)
康熙《会典》卷一509页《内务府二·会计司·三旗经管钱粮》下载明:
顺治元年令:原给地亩之人并带地投充者,归并于汉军佐领之下,催征钱粮草束,交该管官收贮。(抄自张文292)
卷一53页----《内务府五·都虞司》下又说:
凡三旗护军:内务府满洲佐领下设护军十五名,汉军每佐领下设护军十名……顺治十八年令:满洲每佐领下各添护军五名,设军校二员;汉军佐领及浑托各设护军十名,设护军校一员。(抄自同页)
在《内务府来文·人事类》档案中,顺天府学政关于包衣人员考试的咨文一再申明:
至包衣生监,务即注明满洲、蒙古、汉军以及官民字样……照得本年岁考,……希将内务府包衣满洲、蒙古、汉军应试文童册结,务于文到即日内咨送本学政堂衙门,以便汇册咨送兵部考试骑射,定期府试。(抄自张文293页)
同档案的礼部咨文也说:
本人如系包衣佐领、管领者,满洲即写满洲,蒙古即写蒙古,汉军即写汉军……(抄自同页)
同档案吏部致内务府的咨文有:
现任内八旗满洲、蒙古、汉军官员,凡有包衣人员,于各员名下注明包衣字样,咨复本部。(抄自同页)
除此之外,张书才在其文中还引用了大量的历史材料,此处就不一一抄录引用了。不过我们从满清皇帝的上谕和有关满清各制度的规定中,均可看出满清政府并没有把入旗或已成为内务府的汉族包衣当作满族成员看待。
再来看看满清有关曹雪芹一家是汉族还是满族的一些直接材料。
康熙皇帝在曹雪芹之祖父曹寅和李煦奏请让满族人满都暂署盐运使的奏折中批复道:
两淮运使,甚有关系,所以九卿会选,已有旨了;况满洲从未作运使之例,不合。(抄李广柏一文202页)
雍正七年,内务府为补放内府三旗参领等缺,请皇帝钦点的名单中有:
尚志舜佐领下护军校曹宜,当差共三十三年,原任佐领曹尔正之子,汉人。(抄自同页)
这曹宜不是别人,他就是曹雪芹的叔祖。
我们由这两条可以看出曹雪芹一家并未混入满族,不论在康熙朝,还是雍正朝,曹雪芹之祖父曹寅和其叔祖曹宜在皇帝及其政权的眼里,都是地地道道的汉族人。
我们也来看看曹雪芹祖父曹寅关于自己民族的自白:
曹寅和李煦在奏请让满人担任两淮盐运使的奏折中写道:
查定例内运使无题授满洲之例,臣等不敢破例冒昧陈请,惟求皇上恩允暂留满都署理运使印一、二年,与臣等同心协力,将从前积欠设法补完。(抄自李广柏一文202页)
这是曹雪芹家关于自己是何民族的自白。在这里可以看出曹寅并没有敢把自己当作满族人看待。
还有曹寅与河北丰润县曹鼎望的儿子曹鈖、曹鋡交往甚深,曹寅在给曹鋡的诗中有“吾宗自古占骚坛”(指曹操父子)。在这里也足见曹寅以汉人自居,并引以为自豪。
到了曹雪芹的曹家没落时期,宗室在《寄怀曹雪芹》中写道:“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这又从一个侧面说明曹雪芹一家是汉族人。
从以上材料来看,我们不论从民族划分标准,还是从满清王朝的律令规定与满清皇帝的上谕批示,还是曹雪芹祖上的自白以及曹雪芹的宗室朋友对曹雪芹民族问题的认可,都可以看出曹雪芹乃是一个汉族人,并非什么满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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