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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是史湘云在中秋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中的警句。作者写史湘云与林黛玉的这次即景联句,是以作诗为情节的中心线索。写她们作诗,花了很多的笔墨,但是,目的却不在诗,而是通过诗来写人物。
从人物来说,黛湘二人的个性差异是极其显著的,一个是“愁绪满怀无释处”(《葬花诗》中语);一个是“英豪阔大宽宏量”(“判词”中语)。但她们的共性也是很明显的。她二人都是才华横溢的天真少女,尤其是她们的身世遭遇也很相似:一是世代书香的宦家小姐;一是金陵望族的侯府千金。她们都是髫年失恃,父母双亡。这次联句的情节,作者就是紧扣着二人这种身份遭遇以及性格上的异同状况而展开。从而又深化了这两个艺术形象的刻画。
联句的情节,高潮是在她们联出各自的警句:“寒塘渡鹤影”(湘)和“冷月葬花魂”(黛)。而笔墨的重点,又放在史湘云的“寒塘渡鹤影”上。作者写道:
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象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
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
这句“寒塘渡鹤影”,的确出得十分精彩。它的妙处,林黛玉(其实是作者自己)作这样的评价,自然现成,有景且又新鲜。这个评价不算过誉。因为,诗中所形成的意境,正是当时眼前的实景。史湘云是在自然景物的触发下,引起了诗思。这时恰巧一只白鹤从黑影中破寂而出,于是形成了她的“寒塘渡鹤影”之句。她的艺术构思,正得到自然环境之助。读到这段文字,我们不能不联想起苏轼的《后赤壁赋》来。苏轼此赋的结尾一段是: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相比之下,二者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苏赋写的是:沉沉清夜,一江迷茫的月色,白鹤破寂而西去。然后是“羽衣蹁跹”者入梦。而在小说中,投石水中,惊起白鹤蹁然而去。整个过程,史湘云以诗的语言,把它浓缩成“寒塘渡鹤影”。苏赋与小说之间,无论是意境还是趣味,都有其颇为相似之处。惟其如此,“寒塘渡鹤影”就具有某种特殊的风采。
诗句固然佳妙,但曹雪芹的目的,是以诗表现人,表现作诗的人。正是在这一点上,显示出他的手笔不凡。《红楼梦》中人物的诗作,或者说作者为人物代拟的诗作,可以说都是诗中有人,都是明显带有这个人物的个性特点。有时,诗中还隐寓了人物的命运和结局。“寒塘渡鹤影”也正具有这两个特点。从诗句本身来说,写得那么潇洒飘逸,恰与史湘云一向的名士派头相一致,即所谓诗如其人。不仅如此,句中的那种孤独清寂的形象,又是她不幸结局的“诗谶”。小说人物的诗作,要符合人物的性格,这本来是起码的要求,但真正能达到这个要求,却并不容易。
此外,这段文字的妙处,还在于从相互照应中刻画人物。写史湘云,写史湘云得“寒塘渡鹤影”之句,没有把林黛玉搁在一边,而是自始至终有她的语言和行动。更有趣的是,还通过林黛玉的反应和评价,从侧面说明这一诗句的佳妙。《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凡事不甘落于人后,是个十分要强的人。她心胸磊落,又有艺术鉴别力。她虽要强,却非媸妍莫辨,只是一个劲“自我感觉良好”,更不是那种一见别人有点小成绩就心中感到酸溜溜的人。气度如此,那是在于她自己能够拿得出真本事。所以,当史湘云得“寒塘渡鹤影”这个佳句时,她不仅有水平能识别,而且还真心实意地为之叫好。这样,就在写史湘云的笔墨中,也写了林黛玉,写出了林黛玉的要强是真正的强。
林黛玉在赞“寒塘渡鹤影”之后,终于也对出了自己的警句“冷月葬花魂”与之匹敌。所以,在另一层意义上说,史湘云得“寒塘渡鹤影”之句的描写,又是为林黛玉的“冷月葬花魂”作铺垫。
这里,写史湘云,也确实写出了史湘云;但是,又不仅仅是写史湘云,而是在写林黛玉。在动态中,在人物的相互关系中写人,这大概也是戚蓼生所说的,“绛树两歌”、“黄华二牍”的具体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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