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3回写“宝黛初会”的情景，令人读之刻骨铭心，永远不会忘怀。当宝玉见了黛玉之后，小说写道：

　　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不知道为什么，我每读到这段描写的时候，总感到有点什么不顺的地方，但又说不出，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前不久，偶然在书架上翻到一本王三聘辑的《古今事物考》，这一下启发了我的思路：原来这段文字中有毛病，“杜撰”的有些不合理了。

　　黛玉之名本出于杜甫《阆水歌》中“石黛碧玉相因依”之句；其表字颦颦，当出自晏几道《西江月》词中“愁黛颦颦成月浅，啼妆印得花残”，但是，当宝玉取字“颦颦”，探春问何出典，即是说“颦颦”，二字出于何书所记的意思。宝玉却答：“出自《古今人物通考》”，所谓“杜撰”，是指根本没有这么一本《古今人物通考》的书。但是，我所见到的新校本上都是将《古今人物通考》与下面的一句话连在了一起，成为“《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这样一来，就“杜撰”得悖理。因为大家知道不论西方的石头，还是东方的石头，都是“物”，即使可以画眉也是“物”。记载这样的“物”应该说是《古今事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所见《古今事物考》一书中虽然没有这段记载，但在卷六的“冠服”类内却写到化装及用品。例如，“装”、“妆靥”、“花细”、“画眉”、“粉”、“胭脂”及“钗”、“钏”等等。其实，《玉台新咏序》云：“南都石黛，最发双娥。”即《留青日记》中所称之“石墨”。“黛玉”即然可画眉，那么列入“事物通考”中理所当然，而列入“人物通考”则不通之甚。进一步思索，我认为这段描写文字可能在过录时中间抄漏了文字，造成语句不顺。试解一下，原句应该是：“宝玉笑道：……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的）。”下面的“西方石名黛……”是另一句话，前面应该有文字解“黛”字与“颦”字的关系，这样方能使前后意思连贯又不发生歧义。我想，曹雪芹是位大作家，又是一个无事不晓的大杂家，他不可能误把“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说是《古今人物通考》上的。有人说，小说中已明说是“杜撰”了，再说什么是否“刻舟求剑”了？我认为不对。小说中“杜撰”是允许的，但“杜撰”不能违背常识。这一点曹雪芹岂能不懂？

　　当然，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文本上的根据，也没有找到《古今事物通考》上的记载。这不是下结论，只是说我的怀疑和看法。我只是一种“怀疑”，写出来求教于时贤俊彦。


2000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