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进廉·《红学史稿》
题咏派的眼光和题红诗的价值


  题咏派同评点派和索隐派一样,是“旧红学”中的一个主要派别。题咏之作由来已久,也不为《红楼梦》所独有,但《红楼梦》问世之后,由于它耀眼的思想光辉和惊人的艺术魅力,所吸引的题咏者是其它古典文学作品望尘莫及的。一粟所编《红楼梦卷》收录了七十八家题咏《红楼梦》的诗、词、赋、赞近千首,为数已经相当可观,但据说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如果“把有关《红楼梦》的续书、戏曲、专著、诗词等等的卷首题词,以及追和《红楼梦》原作的诗词剔除不计,至少还有三千首”(一粟:《红楼梦卷·编辑说明》)。

  题咏派的人数之众和作品之多,显示出《红楼梦》在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领域拥有着非常广大和雄厚的势力。他们的歌咏无疑是文学批评的一种独特形式,反映着当时读者的思想和着眼所在,标记着社会上对《红楼梦》所抱的态度和见解。同时,作为一种历史的痕迹,也是研究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的重要史料。



  题咏派的队伍比之评点派和索隐派更为宏大,也更为庞杂:上至缙绅纨裤、红楼粉黛,下至草野寒衣、青楼烟花,几乎包括着社会上各个阶级和阶层的人。他们的题咏之作,少则一、二首,多则上百篇;每篇短则数十字,长则近千言。其中“配套成龙”的分人咏事的“绣像图咏”、“本事题咏”之类的作品,如“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眠石”、“妙玉听琴”、“晴雯补裘”、“小红遗帕”、“龄官画蔷”、“平儿藏发”等等,为数甚多,但佳作极少。从思想内容看,其共同点,“都着眼于书中人物之离合悲欢,从而寄其欣慕或感慨。要而言之,无非画饼充饥,借酒浇愁”(茅盾:《关于曹雪芹》)。

  从已经发现的史料看,最早的题红诗,是乾隆间明义所著《绿烟琐窗集》里的《题红楼梦》七言绝句二十首。明义,字我斋,富察氏,满洲人,傅清子。袁枚曾把其中写黛玉和凤姐的第十四、十五两首收入他的《随园诗话》卷二。袁枚说:“……芹雪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明我斋读而羡之,当时红楼中有某校书尤艳。我斋题云:‘病容憔悴胜桃花,午汗潮回热转加。犹恐意中人看出,强言今日较差些。‘威仪棣棣若山河,应把风流夺绮罗。不似小家拘束态,笑时偏少默时多。’……”明义的题诗,诚如袁枚所云,对《红楼梦》“备记风月繁华之盛”,“读而羡之”。据袁氏《随园诗话》卷三“余年二十三,馆今相国稽公家,教其幼子承谦,今四十三年矣”的话推算,明义的《题红楼梦》绝句至晚写于乾隆四十六年,即公元一七八一年。袁枚生于康熙五十五年丙申(1716),二十三岁作馆时是乾隆三年(1738),四十三年后编卷三时,即乾隆四十六年,明义的诗在卷二中即予编入,因而明义题诗之年不能再晚。

  稍后,当数“己酉本”《红楼梦》卷首载舒元炳的《沁园春》题词:

  贵族豪华,公子风流,绮罗争妍。叹眉尖常锁,空惊才艳;帐前微语,竟说姻缘。两美难并,一心谁属,幼小情亲意倍牵。尤堪羡,羡一家姊妹,个个能贤。酒酣芍药横眠,更翠羽轻披分外鲜。看斑衣起舞,卿真善谑;倩装复整,我亦生怜。裘可重缝,花能解语,觞政持平巧令宣。重展卷,恨未窥全豹,结想徒然。

  这首词可能作于舒元炜为《红楼梦》写序的乾隆五十四年己酉(1789),思想平庸,并无真知灼见:对贾府的“豪华”、宝玉的“风流”及其姊妹的娇妍和“能贤”倾慕不已;对宝、黛、钗之间的爱情纠葛,徒唤钗黛“两美难并”,宝玉“一心谁属”?言外之意,应该让“两美合一”。他读《红楼梦》,因“未窥全豹”而遗憾,看来所读无疑是个八十回抄本。

  较早的题红诗中,引人注目的还有周春的八首七律,作于乾隆五十九年甲寅(1794),载于《阅红楼梦随笔》。此人进士出身,是一位颇有造诣的学者,且著述极富。但他的这八首七律,无论思想见解,还是诗格文词,却是出人意外地轻薄儇佻,庸俗不堪。如第一首:

  青童暂谪到人间,风貌羊车掷果班。
  梦里香衾窥也字,尊前宝袜隔巫山。
  玲珑怕压黄金钏,宛转愁连紫玉环。
  却笑多情宁有种,休将雏凤便轻删。

  所咏只是宝玉的“多情”和梦中“云雨”,特别是“梦里香衾窥也字”一句,岂只是轻薄儇佻?简直是低级下流了!写出这样的“诗句”,已经不堪入目,还生怕读者“莫明其妙”,特加小注说明,“也”字取《说文》本意,即女阴也。请问:《红楼梦》里何尝写过这种情节?这种“诗”跟不知诗为何物的“呆霸王”薛蟠的撒野胡噙几乎在一个水平上。的确,“以他的这种精神世界,居然来题《红楼梦》,真是一种玷污”(周汝昌:《红楼梦新证》(重订本)附录编)!在周春的《阅红楼梦随笔》中所附俞思谦和钟晴初的两首七言歌行,虽不“下流”,但也不算“上乘”,所抒写的是“勘破繁华归寂寞,红楼一梦等南柯”(俞思谦:《红楼梦歌》)、“多少红楼梦里人,翻书不觉秋宵冷”(钟晴初:《红楼梦歌》)这样一种颓丧、幻灭的情怀。

  与周春同时的沈赤然,也有七律《曹雪芹红楼梦题词四首》,写于乾隆六十年乙卯(1795),载其所著《五砚斋诗钞》卷十三《青鞋集》。前三首抒写了黛玉“雪馆寒吟”、“背人清泪”的无限幽恨和贾府以“移花接木”之计摧折宝黛爱情使“痴郎犹自寻前约,空馆萧萧竹叶声”的悲凉情景,以及黛玉死后使宝玉“独寝既教幽梦隔”的“悲和恨”。可见,他对宝黛的自由恋爱不能成为美满婚姻抱着极大的同情和憾恨。但是,在第四首中,他又认为宝钗也未可缘此而见弃:月老红丝只笔间,试磨奚墨为刊删。良缘合让林先薛,国色难分燕与环。万里云霄春得意,一庭兰玉昼长闲。逍遥宝笈琅函侧,同蹑青鸾过海山。

  他一方面为宝黛不得成婚而憾恨不平,一方面又认为宝钗的“国色”天姿也难“割舍”,所以就设计出一个“良缘合让林先薛”的“两全齐美”、“熊鱼得兼”的理想方案。如果舒元炳能看到这个方案,大概又会“惊”而“叹”之的,惊叹为他解决了“两美难兼,一心谁属”的疑难吧?对沈赤然的这个方案,周汝昌曾作过深刻的解剖:

  应该说,他这样的一种想法,实际上已然把他前三首写得十分真挚沉痛的诗,完全否定了,取消了,剩下的只是一种封建士大夫阶层所具有的极其庸俗贪婪的低级思想。这是第一点。

  不宁唯是。他的“美满”理想还包括如下几点:二,要使宝玉(最恨禄蠹、最厌功名仕宦)的春风得意,青云直上----“大富大贵”;三,要使宝玉多福多寿多男,子孙绕膝,后嗣绵长;最后,四,还要使宝玉左拥黛、右携钗,同读道书,修炼成仙,跨凤飞升!这是第二点。

  可以看出,沈赤然对宝玉的“厚爱”是如何至深至极而无以复加了。----可以同时也正好说明,一般封建文人的精神世界中的“最高境界”究是何等式样!(《红楼梦新证》(重订本)附录编八《谁磨奚墨为刊删》)。

  题咏《红楼梦》的诗词,到嘉庆、道光年间,逐渐多了起来。直到清末民初,题咏之作从未间断。但是,多数思想迂腐、态度轻浮、文词拙劣,且多为成组的“绣像图咏”和“本事题咏”之类,如潘炤的《鸾坡居士红楼梦词》、沈谦的《红楼梦赋》、王芝岑的《题红词》、焕明的《金陵十二钗咏》、凌承枢的《红楼梦百咏词》、周澍的《红楼新咏》、黄昌麟的《红楼二百咏》、卢先骆的《红楼梦竹枝词》、黄金台的《红楼梦杂咏》、杨维屏的《红楼梦戏咏》、西园主人的《红楼梦本事诗》、何镛的《资料@②琈山房红楼梦词》、 王墀的《增刻红楼梦图咏》、阙名的《大观园影事十二咏》、徐枕亚的《红楼梦馀词》、鹤睫的《红楼梦本事诗》、沈慕韩的《红楼百咏》,等等。这些“诗”,大都佶屈聱牙,不能卒读。不客气地说,他们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一篇接一篇,活象是懒婆娘的裹脚----又臭又长。如沈谦的二十篇《红楼梦赋》,每篇四、五百言,总计近万言,典故,堆砌词藻,合辙押韵,连篇累牍,在写作中所耗费的光阴和心血是可以想见的。那么,究竟写了些什么呢?在《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赋》中,感叹的是“人生行乐只如此”;在《滴翠亭扑蝶赋》中,醉心于宝钗“香汗淋淋”的丰姿;在《海棠结社赋》中,欣赏的是“倩绣阁之佳人,作骚坛之盟主,逸同竹林,名联兰谱,胜榄芳园,句传乐府”;在《栊翠庵品茶赋》中,称道妙玉“尔乃金鑪细拔,石鼎新煎,银丝缕缕,玉液涓涓”;在《芦雪亭赏雪赋》中,无非是说“大地敛昏,群山含冻”,“筵开玳瑁, @⑤展玻璃”;在《雪里折红梅赋》中,无非是说“五出梅花六出雪,美人林下立无声”;在《病补孔雀裘赋》中,欣赏于晴雯的是“斜偎锦枕,小启香奁,珠毛暗剔,翠缕轻拈,声摇玉钏,绒吐晶帘,眼昏针细,灯晃毫尖”;在《醉眠芍药茵赋》中,欣赏的是湘云的醉后睡态如“捧出玉盘之样”,使得“燕妒莺惭,珠围翠叠”;……这样的作品,除了使人知道红学史上曾有“这样的作品”外,别的用场就很少也很小了。

  当然,也不能一概抹倒。在这类题诗中,也还是有一些有思想见地之作的。姜祺的《红楼梦诗》中就不乏一些有思想见地之作。这里仅举数例:

  〔贾母〕祥呈五福画堂前,酷妇顽孙独见怜。慈爱有余明不足,无边欢笑乐年年。(第一会寻乐人,亦第一不明事人。)

  〔薛姨妈〕抛掷乡国远依亲,金锁凭空撰宿因。第一机心深绝处,笑将爱语慰痴颦。(寄人篱下,阴行其诈,笑脸沈机,书中第一,尤奸处在搬入潇湘馆。)

  〔王夫人〕家政操持理治赊,倍谗溺爱享纷华。早知白玉床终毁,应悔心心祖母家。(六亲同运,王氏之落尤速,龙王安能复请乎?)

  〔王熙凤〕司晨才调惹风狂,衣锦还乡路渺茫。此妇若除贫与诈,承欢理剧胜姑嫜。(熙凤坏处,笔难罄述,但使事老祖宗作一狷婢,自是可儿。)

  〔薛宝钗〕绛芸轩里鸳鸯梦,滴翠亭前蛱蝶图。攘得月园旋复缺,丰生赢受绣帷孤。(奸险性生,不让乃母。凤之辣,人所易见;钗之谲,人所不觉:一露一藏也。)

  不难看出,姜祺的立场是在贵族阶级一方,但他能从正统人物身上寻找贵族社会没落的原因,能看出每个人物的性格特征,比起那些头脑冬烘的人一味欣尝贵族社会的“风月繁华”和风流韵事,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在题红诗中,总题《红楼梦》的,较有意义的,当推潘得舆的《红楼梦题词》十二绝、邹的《读红楼梦率成二律柬王淑娟素媗》和朱作霖的《读红楼梦偶书》等。

  潘氏的题词十二绝当作于嘉庆初年,诗的格调仅从首尾二首就可见一斑:

  朱门回睇不成春,花月楼台总怆神。
  酒冷灯残枯管秃,可怜金穴旧时人。

  莫憎儿女十分愚,佛国仙山总幻途。
  参透情门无一是,情田请细用工夫。

  第一首是咏曹雪芹的,提供了有关曹雪芹的资料;最后一首是笼括全书的,认定曹雪芹创作《红楼梦》不是宣扬“情幻”、“色空”,而是有着深刻的寓义。作为一位嘉庆年间的封建文人能有这样的眼力,也够了不起了!

  邹弢的两首诗载于《三借庐诗剩》:

  长恨绵绵总不磨,姻缘木石已蹉跎。
  玉堂金马繁华梦,衰草枯杨好了歌。
  薄命女儿全福少,痴情姊妹断肠多。
  思量未必相干我,何事涔涔泪欲波!

  已将好梦破情关,细写孤悲见一斑。
  最易迷人虚幻境,全是著迹大荒山。
  但求解脱灰能化,拌得辛酸泪要还。
  读罢知君痴绝处,补天未必石真顽。

  邹弢,字翰飞,号瘦鹤、酒丐、潇湘馆侍者,无锡人,生于道光三十年(1850),入民国卒。光绪元年(1875)举人,一生不得志,中年至上海为《申报》编辑。其题红诗尽管诗格不高,文笔浅率,然而朴实真切,不无一些自拈佳句,如“玉堂金马繁华梦,衰草枯杨好了歌”、“已将好梦破情关,细写孤悲见一斑”等。

  朱作霖,字雨苍,号维摩色外身,南汇人。他集所作文三十七篇、诗三十七首为《红楼文库》,有咸丰四年(1854)自序。据云,其“为此也,亦由久处穷约,百事无成,又世方多故,违进取义,居平无可娱,惟此词章之学,少好之而不能释”,其同年周南题诗说:“廊庙山林俱大好,凤栖何以选楼高!看君猛掷生花笔,雪浪横飞星海涛。”又说:“斯事何曾得解人,悼红作记枉劳神;不图斋阁消闲话,能慰千秋曹雪芹。”自注云:“曾听君谈《红楼梦》,殊无一字常语。”这也就足见其为人和题诗的一斑。这里仅录其《读红楼梦偶书》一首:

  花梦久不作,情史时绎之。
  偶温石头记,愈读意愈痴。
  既怀天地间,要是情维持;
  江河古不废,殆有泪点滋。
  事即涉儿女,忠孝实所基。
  情至文愈至,泪枯墨落迟。
  惟有情泪人,能为绝妙词;
  痴男一何慕,怨女一何悲!
  世事深阅历,至理推盛衰,
  荣枯顷刻间,好把黄粱炊。
  境即托诸幻,事亦未足疑;
  其文更幽隽,气静神弥怡;
  但见花鸟笑,谁知宫羽移;
  草蛇而灰线,令我费寻思。
  忆有此书来,八十年于兹;
  苦无解事人,卓立笔一枝;
  为渠开生面,颗颗珠探骊。
  嗟予抱情癖,拟书混沌眉;
  有志恨未逮,一编聊自私。
  敢僭萧楼名,空为贤者嗤;
  即为贤者嗤,勿示乡里儿!

  诗写得情真意切,读之感人肺腑。虽然说不上“无一字常语”,但称得上“无一字虚设”。诚如周汝昌所赞:“题《红楼梦》的诗,作到这个地步,才不使人厌薄。遍观旧日诸作,象他这样的,还难举出二三足以颉顽之篇。----不待说,‘情史’‘情维持’‘忠孝基’之类的观点,要分析批判,但从后段看,可谓严肃、沉痛,并有其见解的好诗句。特别是‘世事深阅历,至理推盛衰’,殊不同于儒家的形而上学的谬见。‘但见花鸟笑,谁知宫羽移;草蛇而灰线,令我费寻思’等句,真能道着曹雪芹文心文笔的专擅独绝之处。我看关于这一方面,还未见别家能以如此简炼的字句,作如此警辟的揭示。”(《红楼梦新证》(重订本)附录编九《续貂词笔恨支离》)




  乾隆、嘉庆时期,对《红楼梦》留下诗词的颇多女性,这也说明了《红楼梦》在社会上的影响是何等巨大和深刻。她们的名字虽然大都不见史传,文学史上几乎没有她们的地位,但是她们之中的不少人,不仅题咏《红楼梦》,还留下了不少值得一读的诗篇和其它作品。所以,应该把传统的“大男子主义”思想彻底丢弃,把“诗人”、“作家”的职称奉送给她们。

  现今发现的女诗人的题红诗篇,当以宋鸣琼为最早。宋鸣琼,字婉仙,江西奉新人,九江教授宋伍仁之女,适涂建萱。生平不详,卒于嘉庆七年(1802)。著有《味雪楼诗草》等。在《诗草》中载有《题红楼梦》绝句四首:

  好梦惊回恶梦园,个中包括大情天。
  罡风不顾痴儿女,吹向空花水月边。

  病躯那惜泪如珠,镇日颦眉付感吁。
  千载香魂随劫去,更无人觅葬花锄。

  欲吐还茹恨与怜,随形逐影总非缘。
  自来独木无连理,甘露何曾洒大千!

  幻境空空托幻身,徨无计渡迷津。
  断除只有鸳鸯剑,万缕千丝索解人。

  这四首诗,全因黛玉而作。“就诗论诗”,并无称奇道妙之处。“罡风不顾痴儿女,吹向空花水月边”,微露怜悯悲悼之情;“千载香魂随劫去,更无人觅葬花锄”,如绵里藏针,隐隐讥刺世态的炎凉、人情的淡薄;“自来独木无连理,甘露何曾洒大千”,矛头直指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在当时写出这样的诗句是需要有点胆气的。那么,黛玉的出路何在呢?“徨无计渡迷津”,无路可走。所以,只能袭用“空幻”之类的陈词滥调强作煞尾,并决绝地拿起“鸳鸯剑”,让黛玉从“万缕千丝”的愁绪中解脱出来。

  留下题红诗篇的,在女界中应名列前茅的还有熊琏女士。琏字商珍,号澹仙、茹雪山人,浙江如皋人。此人品格高洁,幼许陈生为婚,陈得废疾,陈父请毁婚约,力持不可,竟嫁于陈。这种行为不应以“节烈”的概念一概否定。她著有《澹仙诗钞》四卷、《赋钞》、《文钞》各一卷及《澹仙诗话》四卷等。在当时名气很大,《清史稿》也为之著录。其《词钞》卷一有调寄“满庭芳”词一首,题为《题十二金钗图》:

  日暖花梢,香飘帘幙,十分春在红楼。传杯满酌,笑语不知愁。试问偎红倚翠,东风里,谁最温柔?都猜作,神仙谪降,笙鹤下瀛洲。
  赏心人已醉,阑干倚遍,一片云头。任轻翻舞袂,慢啭歌喉。谁道书中有女,终输与,金谷风流。多应是,明珠买艳,花月尽勾留。

  诗句所写,全是“风月繁华”一面。究其原因:一,词“为题图”而作,只涉图中场面;二,此乃少女早期之作,阅历不深,见识尚浅;三,所见《红楼梦》版本可能是八十回抄本,未睹贾府败落、黛玉夭逝、宝玉出家、宝钗守寡的悲惨结局。

  到嘉庆、道光年间,女诗人们的题红诗也多了起来。“巧”得很,同是嘉、道间人,同是浙江仁和人----孙荪意和吴藻,又同写过调寄《贺新凉》的题红词,因而放在一起介绍,就“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了!孙荪意,字秀芬,一字苕玉,嫁贡生高第(颖楼),夫妇间颇多倡和,八岁即能吟咏,著有《贻砚斋诗稿》四卷,附《衍波词》二卷,于嘉庆二十四年(1819)与高颖楼《额粉庵集》合刻。吴藻,字苹香,适黄某,著有《花帘词》、《香南雪北词》各一卷,刊于道光九年(1829)。孙词题为《题红楼梦传奇》,载于《衍波词》,此依手稿本抄录于下:

  情到深于此。竟甘心,为他肠断,为他身死。梦醒江楼人不见,帘影摇风惊起。漫赢得,新愁如水。知有前身因果在,愿今生、滴尽相思泪。频唤取,颦儿字。
  潇湘馆外春馀几。衬苔痕,残痕一片,断红零紫。飘泊东风怜薄命,多少惜花心事。忍重忆,葬侬句子。归去瑶台尘境杳,又争知、此恨能消未?怕依旧,锁蛾翠。

  吴词题为《读红楼梦》,载于《花帘词》:

  欲补天何用!尽销魂,红楼深处,翠围香拥。騃女痴儿愁不醒,日日苦将情种。问谁个,是真情种?顽石有灵仙有恨,祗蚕丝、烛泪三生共。勾却了,太虚梦。
  喁喁语向苍苔空。似依依,玉钗头上,桐花小凤。黄土茜纱成语谶,消得美人心痛。何处吊,埋香故冢?花落花开人不见,哭春风、有泪和花恸。花不语,泪如涌。

  这两首词,其词笔与情思都相去不远,可谓先后辉映,映照出当时女界读《红楼梦》的共同感受----为妇女的不幸命运泪涌心恸!“以词论,字法句法,吴似不如孙工稳老练;以感情论,孙较深婉,却不象吴那样沉痛奔放”,“若就整个词作而言,孙实不逮吴。孙词篇幅隘,而光是为人题图册类应酬之词就占去大半,词笔工致有造诣,但比较‘正统’。吴则不然,才气阔大,词笔豪迈,又较有思想性,颇有一洗绮罗香泽故态、摆脱闺阁脂粉习气的特色,不愧为清代女词人中的重要一家”(周汝昌:《红楼梦新证》(重订本)附录编十《买椟还珠可胜慨》)。

  女诗人题红的七律之作为数也相当可观,如金逸的《寒夜待竹士不归读红楼梦传奇有作》、归真道人的《题画扇》、张问端的《和次女采芝阅红楼梦偶作韵》、张秀端的《红楼四咏》、周绮的《红楼梦题词》、扈斯哈里氏的《观红楼梦有感》、莫惟贤的《读红楼梦传奇偶感》等等。但是,写得真正出色的并不多。不妨拣择几首一读,以见一斑。按时间顺序,金逸的大作应尽先取阅:

  轻寒酿雪逼人寒,宛转香销玛瑙盘。
  待尔未来抛梦起,遣愁无计借书看。
  情惟一往深如许,魂不胜销死也拚。
  弹尽泪珠犹道少,细思于我甚相干?

  金逸,字纤纤,江苏长洲人,适秀才陈基(号竹士),袁枚的女弟子之一,著有《瘦吟楼诗稿》四卷。年仅二十五岁而卒。这首七律是她于“寒夜”等待丈夫竹士不归,读《红楼梦》有感而作。前四句均由待夫不归而发,次三句当为感叹黛玉的不幸命运,结尾宕开一笔----“细思于我甚相干?”果绝超然,令人觉得她似乎比较冷静豁达,但也就否定了前面吐露的脉脉深情,由一个“热心肠”变成了“旁观者”。

  再看张问端和次女丁采芝的一首:

  奇才有意惜风流,真假分明笔自由。
  色界原空终有意,情魔不着本无愁。
  良缘仍照钗分股,妙谛应教石点头。
  梦短梦长浑是梦:几人如此读红楼。

  张问瑞,字淑徵,四川遂宁人,诗人张问陶妹,知州丁耦仙妻。其女丁采芝,字芝润,江苏无锡人,适县丞邹廷扬,著有《芝润山房诗词稿》。从张问瑞的诗题看,采芝写有《阅红楼偶作》一首,可惜其诗不可见。问端此作,载恽珠《国朝闺秀正始续集》卷七,首联赞小说作者的才华文笔,颔、颈、尾三联则是道学家的说教。从结句“几人如此读红楼”推测,大概是因为女儿为“红楼”的“情痴”、“情种”所迷,有失“闺秀”的端庄,便不得不“敲”一下“警钟”,“敦”一下“母教”,怕女儿“中毒”太深的缘故吧。

  莫惟贤的一首也是以女道学家的见识和口气来教训女流的:

  红楼一部特言情,情有可亲唤可卿。
  尤物从来为祸水,名花毕竟要倾城。
  湘江洒泪妃原死,杜宇思归婢借名。
  寄语聪明娇女子,莫将幻境认三生。

  莫惟贤,字孟徽,其诗载于西园主人撰《红楼梦本事诗》。《石头记集评》卷下:“祥符家西园大令林元配王友兰夫人猗琴、继配莫维贤夫人孟徽均有《石头记》题词,深得其中奥妙,为麟太史夫人选入琼闺续集。”但查阅麟庆母恽珠《闺秀正始集》、《续集》及麟庆妻程孟梅《补遗》,均无其诗。在《红楼梦本事诗》末则有王友月(素琴)、谢慕黄(桐仙)、莫月珠(惟贤)、姜羽仙(云裳)、王友兰(猗琴)、胡荫堂(寿萱)题词二十二首,胡荫堂《论红楼小启》一篇。《忏玉楼丛书提要》赞曰:“诸题词清词丽句,可讽可咏,胡女氏小启尤能小中见大,警醒痴顽不少。”莫惟贤把女人视为“尤物”、“祸水”,把一部《红楼》归结为“特言”淫滥之“情”,其“道貌岸然”也真让人感到“面目可憎”了。贾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庚辰本”第二回)又说:“女孩儿未出嫁时是颗无价的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庚辰本”第五十九回)从哲学上看,这是形而上学,但不无唯物的成分。在封建社会,女人不过是男人们的“婚生的嗣子的母亲”,“主要的管家婆和女奴隶的总管”(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张问端、莫惟贤写出带道学气的诗来,是不是嫁了男人的缘故呢?有待于从事实理论两方面加以深入探讨。为此,有必要来看一首真正是“女儿”写的一首七律:

  真假何须辩论详,斯言渺渺又茫茫。
  繁华好景云频幻,富贵无非梦一场。
  仙草多情成怨女,石头有幸作才郎。
  红楼未卜今何处,荒址寒烟怅夕阳。

  作者是满洲女诗人扈斯哈里氏。对她的身世知之不多,仅知其为诚斋德某之女,夫式堂惠某官观察,宦袁州,著有《江西宦游纪事》二卷、《闺训十二则》。她生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诗作于咸丰十年(1860),其时年仅十三虚岁。诗中对“繁华”、“富贵”表示否定,对黛玉寄予同情,对人生感到幻灭。这些看法,尽管带有空幻虚无思想色彩,但没有道学气。

  在女诗人的题红诗中(包括直接或间接题红的),甚至在全体题咏派的诗作中,写的最好的当推范淑的七言歌行《题直侯所评红楼梦传奇》。诗曰:

  独立苍茫愁里住,今古一个情回护;
  别抒悲愤入稗官,先生热泪无倾处。
  潇湘水上发蘅芜,香草情怀屈大夫;
  无名离恨无由补,泪洒苍梧竹欲枯。
  繁华馨艳传千载,买椟还珠可胜慨!
  作者当年具苦心,那知竟有知音在。
  无机云锦妙无痕,指月拈花与细论;
  情里夺来南董笔,梦中吟醒石头魂。
  说部可怜谁敢伍,庄骚左史同千古!
  纷纷说梦几痴人,请君一听鲸鱼声。

  这首诗虽然不是直接题品《红楼梦》的,但写得出色,且与《红楼梦》关系直接,因而很值得一读。诗的风格,同她的《忆秋轩诗钞》中的其它诗作一样,诗笔蕴藉,含思凄婉,读之倍觉哀恻。如七律《几日》:

  几日厨烟绝不扬,苔花碧染甑尘香。
  断非佳节如寒食,差免痴人笑饭囊。
  入瓦雪珠声琐碎,支风灯影境凄凉。
  鼠知求食空劳苦,衔得残书过草堂。

  这其实是她所处贫困境遇的写真。范淑,字性宜,号种菊秋农;江西德化人,生于道光元年(1821),卒于道光二十六年,年仅二十有六,不嫁而亡。兄元亨,表字直侯,虽曾中举,但一生困顿,年仅三十七岁,尝作《红楼梦评批》,可惜稿本已佚。母亲多病先逝,弟妹有赖于她照管料理。因家境贫寒,室无婢媪,除操持家务外,率弟妹“荷锄抱瓮”,自种菜园。就这样,还是“爨火常虚”,厨烟常绝,以致心力交瘁,积劳成疾。对此,其兄元亨在《忧来辞》中写道:“有妹弱二岁,少小最亲密;廿载共贫苦,忧患难殚述。我顽尚不支,况汝闺阁质!”在卧病三年中,“暮从公府归,寒灯耿虚壁;呻呤苦力薄,有泪不能滴。对之不忍言,慰语复狼藉……”范淑短暂的一生,却备尝人生苦难;她无心作诗,却写出这样的好诗。有些迹象表明,范氏兄妹对《红楼梦》的兴趣极浓,对《红楼梦》的题咏不止这一首,一定还另有专门题咏《红楼梦》的诗词,可惜因为她对“所著诗不甚珍惜,遗佚者固多”(《忆秋轩诗钞·例言》),就连这首诗,也是元亨先已删弃,后来才又编入《续钞》而偶然幸得保存下来。“范淑这首题兄作《红楼梦评批》的歌行,用笔可说是双管齐下,既是说范元亨,也在说曹雪芹,----‘别抒悲愤入稗官,先生热泪无倾处’,正是如此。她慨叹那些读《红楼梦》而只知着眼于繁华香艳的,完全是买椟还珠,倒置了本末”,“有些显贵们,恨《红楼梦》入骨,必欲毁尽灭绝始快,而范淑却认为它是‘香草情怀屈大夫’,‘说部可怜谁敢伍,庄骚左史同千古!’这种种见识上的不同,由何发现的呢?只能是他(她)们的经济生活以及随之而形成的精神生活存在着巨大差异而有以致之吧。一部‘红学史’,都应作如此是观。”(周汝昌:《红楼梦新证》(重订本)附录编十《买椟还珠可胜慨!》)

  还有许多迹象表明,不幸沦为娼妓的人,“爱读《红楼梦》说部”,“至废寝食”,并与一些文人“论难”,结下“翰墨”之缘。她们之中,也必然有题咏之作的。可惜,她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她们的题咏也大概沦落天涯,如今也就难以觅读了。倘能觅得,看看她们的见解,是足以开阔眼界的。鲁迅就曾劝告读者:“讲扶乩的书,讲婊子的书,倘有机会遇见,不要皱起眉头,显示憎厌之状,也可以翻一翻,明明知道和自己意见相反的书,已经过时的书,也用一样的办法。”(《且介亭杂文·随便翻翻》)这才是科学的态度。




  题咏派的诗、词、赋、赞,说到底,是用韵文的形式写的书评,反映着他们对《红楼梦》这部小说和书中人物的看法。题咏派对《红楼梦》和书中的人物形象有些什么看法呢?

  人们生活在世界上,每时每刻都要跟周围世界的各种事物打交道,就对这些事物得到一定的了解,形成一定的看法。起初是对个别的具体的事物有了一定的看法,然后眼界逐渐扩大,对世界的本质、各种事物之间的关系以及人和周围世界的关系等形成一个总的看法,人们就有了一定的世界观。这种总的看法----一定的世界观,反转过来,又指导着人们去看个别的具体的事物。在阶级社会里,各个阶级有各个阶级的世界观,占统治地位的又是统治阶级的世界观。在封建时代,各个阶级对各种事物的看法就摆脱不了封建地主阶级的世界观。人们对《红楼梦》及其人物的看法又怎么能超脱这个历史的规律呢?

  在中国封建社会的统治思想,主要是宗教化了的儒家唯心主义哲学----孔孟之道和程朱理学。到了清代,由于在旧的封建生产关系的旁边,出现了新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封建政权的压迫下,出现了农民和市民的反抗……封建主义的思想文化----宋儒朱熹炮制的理学已经成了僵死的教条,与实际的社会生活及其发展趋向的矛盾进一步明朗化。但是,在封建时代,人们“除了宗教与神学,就不知道有其它任何思想体系的形式”,“群众的感情唯一是由宗教‘食粮’来滋养的”(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因而,封建时代的人看问题,那怕是走在时代前列的人,总是要带上“宗教”色彩的。

  乾隆时代的叶崇仑(字季山)在其《红楼梦题词》中写道:

  欲识三生未了缘,男痴女爱总徒然。
  纵教精卫能衔石,情海茫茫那可堪!
  芝兰心性绮罗身,转眼繁华迹已陈。
  莫向邯郸重借枕,阿谁不是梦中人?
  絮果谁能问始终?春花秋月太匆匆。
  迷津若果能回首,色界三千总是空。
  说到钟情怯可怜,情多自古损芳年。
  世间缺憾知多少,安得娲皇再补天?

  里行间,浸透着“人生几何,对酒当歌”、荣华易逝、及时行乐的思想,是一种灰溜溜的人生观。题咏派家数不少,但很多人所抒发的就是这种掺揉着佛家思想的“色空”观念和道家思想的虚无主义。实例不胜枚举。嘉庆间官给事中的潘炤(号鸾坡),写过《鸾坡居士红楼梦词》,计七律二十二首,第一首《原情》就是这样写的:

  梦里红楼接大荒,情天色界两茫茫。
  芳龄永继何离弃,仙寿恒昌那失忘。
  宝玉衔来犹齿冷,金鱼去不容光。
  放春山外重舒目,娇鸟声声绝感伤。

  这也是为“色空”所迷,勘不破红尘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沈谦于嘉庆己巳(1809)所写的十篇《红楼梦赋》,第一篇《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赋》劈头就说:“有缘皆幻,无色不空,风愁月恨,都在梦中。”这“梦”是“人生如梦”的“梦”,也是《红楼梦》的“梦”。《红楼梦》在他的眼里,简直是一部图解“色空”、“梦幻”的书。郑兰孙的一阙《减字木兰花》(题为《宗友石嘱题其友人画红楼梦歌伶纨扇》,载光绪元年刊本《莲因室词集》)说得更加直截了当:

  即空即色,幻境荒唐人不识。恨海情天,黄土朱颜尽可怜。韶华难驻,几个聪明能觉悟?曲度云屏,多少红楼梦未醒!

  总之,都是借《红楼梦》否定现实人生,宣扬“色空”观念和“梦幻”思想。

  否定现实人生者,还抓住书中“参禅悟道”的情节大加题咏,如光绪十五年(1889)刊本《红楼诗借》(林孝箕等撰)所载《贾宝玉续南华经》:

  成趣何曾涉笔差,莫笑公子浪涂鸦。
  情禅有味翻蓝本,色界俱空转法华。
  尘梦偶然醒絮果,舌根依样卷莲花。
  后来解问邯郸枕,学步如君算惯家。

  诗中所咏叹的也无非是“四大皆空”、“六根无主”,人生犹如黄粱一梦。再如天津人谢兆珊(字静希)在《红楼梦歌》中所咏:

  裙钗有册前因定,脂粉无缘大限违。
  再回人世还真性,秋水南华明幻境。
  被发慨然归大荒,秋闱战罢红尘净。
  忙里春秋觉海空,千江冷月照青枫。

  这仍然是在“色空”二字上兜圈子。

  其实,宝玉“续《胠箧》”、“悟禅机”,不过是碰着苦恼,无法排遣,寻求一种精神寄托而已。庄子继承了老子的思想传统,进一步发展了他的绝望厌世思想,对人生采取虚无主义态度,寻求一种自我陶醉的精神境界。《胠箧》篇的主导思想就是“绝圣弃智”,认为“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治矣”。这种“自然无为”的哲学,乃是当时没落奴隶主阶级的立场和愿望的反映。同时,他歌颂幻想中的绝对自由,即《逍遥游》中所说的那种无所“待”而能游于无穷的生活:“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而要达到这种境界,就要不计利害,不计毁誉,忘却一切,摆脱尘世上的一切束缚。庄子所追求的这种绝对自由,也就是佛家所宣扬的“解脱”。他喜爱《庄子》,正是感到其中“归返自然”、“全性保真”的思想,正好用来作为自己否定现存秩序、谋取个性解放的精神武器。他有时沉醉于佛家的“参禅悟道”,觉得佛家“一切皆空”的思想可以帮助他排除杂念和烦扰。可见,他乞灵于宗教,并不是象宗教徒那样,把世间的问题变为神学的问题,而是想用神学的问题来解决世间的问题。借《红楼梦》以宣扬“色空”、“梦幻”的题咏者们,被一些表象所迷惑,也实在同宝玉“参禅悟道”一样,“尚无解悟”,不仅没有找到解释世界、解除苦闷的钥匙,而且是“自寻苦恼”而已。

  同借《红楼梦》宣扬“色空”、“梦幻”者相对的,是抓住书里的“风月繁华”和“爱情故事”,大肆宣染所谓“繁华”之景和“香艳”之情,吐露出一种仰慕的思绪。他们题咏的题目,多是“元妃省亲”、“宝钗扑蝶”、“探春徵社”、“湘云眠石”、“妙玉听琴”、“香菱斗草”、“平儿藏发”、“栊翠庵品茶”、“芦雪亭赏雪”,等等。概括起来,他们“分人咏事”也罢,就“本事”题咏也罢,一是宣扬功名富贵、封建道德,一是同情宝黛,排解爱情纠葛。如题咏贾母,则赞其福寿双全:

  天申禄谁能匹,不愧六珈冠帔,大母容仪,“太君体态,不在珠冠玉。年华荏苒,笑七十年来,早完家事。看尽繁华富丽”,晚景凭天赐。
  勋戚世家非贵,一家图画里。欢声沸蜡凤宵嬉,春灯正与儿戏,更多良会。闲看儿女,各斗颜红,共舒眉翠。老子婆娑,饮醇醪且醉。
(凌承枢:《红楼梦百咏词·五福降中天》)

  题咏元春,则赞“皇恩浩荡”、“才选凤藻”:

  节正元宵,人来天上,大观乐奏更衣。任至亲骨肉,叩见贤妃。正是圣恩锡类,广孝治,归省庭闱。人争仰,宫除凤藻,辇拥鸾旗。
  依依,这回聚首,欣爱弟吟诗,颇有灵机。念当年教学,昔比今非。更喜薛林两妹,真个是字字珠玑。园中境,从今莫教,寂寞芳菲。
(西园主人:《红楼梦金陵十二钗本事词》)

  题咏李纨,则赞其“守节”不移,“课子”有功:

  寡鹤孤鸿,欢罗绮红楼,玉镜台空。稻香村里,画荻丸熊,读书闲课儿童。……阔度太平宰相,喜一战南阳,捷报兰丛。……(同上)

  题咏宝玉,则赞其“登科”中举:

  授枕邯郸觉梦时,风尘余地借扬眉。
  纵输灵运生天早,终胜方干及第迟。
  富贵不堪残局恋,文章犹许九重知。
  锦衣肯与缁衣换,中有闲情一段痴。
  (林孝箕等:《红楼诗借·贾宝玉登科》)

  题咏鸳鸯,则赞其“殉主全忠”:

  芳心迟早固难胜,待得人归付幅绫。
  为日之多岂所愿,此身以外更何凭?
  休怜碎玉销魂恨,应愧沽名钓誉称。
  竟可梦中先醒梦,金陵十二有谁能?
  (周绮:《题红楼梦十首》)

  题咏紫鹃,则赞其“忠诚恋主”:

  大事无成奈若何,侠骨怎肯受风流?
  忠诚恋主坚如铁,求得须眉得几多。
  (黄昌麟:《红楼二百咏》)

  在题红诗中,同情宝黛,特为宝、黛、钗排解爱情纠葛者,更占着相当的数量。如西园主人的《红楼梦本事诗》以及所附王猗琴、王素琴姊妹和胡寿萱诸人的题诗多属此类,这里将其题诗各举一首,以见一斑。西园主人题林黛玉云:

  花朝十二记东京,侬正芳辰此日生。
  鸿案不知光已接,燕窝争说雪无情?
  古诗李杜重教读,小楷钟王代写成。
  最怪冥升来庆寿,蕊珠有记是新名。

  王猗琴的《读红楼梦传奇口占》四绝,第四首是:

  葬花即是葬颦卿,神瑛芙蓉句改明。
  谶语新诗随意写,桃花柳絮两同情。

  王素琴的《读友兰姊题红楼梦传奇诗偶成》四绝,第一首是:

  美人自古称林下,十二金钗第一人。
  最苦伶仃携小婢,外家竟作雁来宾。

胡寿萱的《读石头记偶占》三绝,最后一首是:

  一窗风雨独悲秋,公子知心为解愁。
  何事瞒婚来设计,高堂偏听凤丫头。

  显而易见,她们都是把《红楼梦》当作专写宝、黛、钗爱情纠葛,特别是宝、黛爱情悲剧的“情书”来读的。所抒发的是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感慨。看来,他(她)们都不能“高屋建瓴”,给宝玉和黛玉乃至宝钗指出一条光明的出路。有一个名焕明的人在其《金陵十二钗咏》中倒是指出一条“出路”:

  冷香错拟似环肥,梦语荒唐惹是非。
  不为檀郎留玉,只怜贫女失罗衣。
  残春恨在莺儿老,暮雨愁深燕子飞。
  若向红楼觅佳偶,薛君才合配湘妃。

  诗末自注云:“蘅芜君(宝钗)配潇湘妃子(黛玉),才是一对好姻缘,读《红楼梦》者未之知也。”焕明(1771--1831),字瞻庵,爱新觉罗氏,满洲人,裕瑞侄孙,其题咏作于嘉庆二十年(1815),时为城守卫、奉恩将军,自谓其题咏“以消长夏睡魔之计,非所谓诗也”(《金陵十二钗咏》自序)。裕瑞评曰,“此游戏耳”。的确,这位贵族官僚写的“非所谓诗也”,乃“游戏耳”,态度很不严肃。

  周绮的《题红楼梦十首》也是缘“情”而作,她在小序中说,《红楼梦》“是将人情世态寓于粉迹脂痕,较之耐庵《水浒》尤为痛快”。看来,她是把《红楼梦》视为写“人情”的书来看的,这比认为《红楼梦》专写“爱情”者,要高出一筹,且符合作品实际。她的十首诗也在一定程度上从《红楼梦》揭出了当时的“人情世态”,如:

  (黛玉焚诗)
  不辩啼痕与墨痕,无情火断有恨根。
  者宵果应灯花谶,他日空怜蜀鸟魂。
  慧业已随人遁世,痴环休为竹开门。
  鸭炉兽炭寒如水,剩得心头一缕温。

  (二姐遭赚堕计)
  花是丰恣月是神,东君应不负终身。
  伤心漫怨庸医药,委曲难道妒妇津。
  未必无情归幻境,定然有恨隔凡尘。
  红颜大抵多如此,肠断千秋命薄人。

  然而,周绮的丈夫、评点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王希廉,却硬让人们把《红楼梦》当“经书”来读。比王氏稍晚的另一位评点派的代表人物张新之为了把读者的眼光提到“经书”的高度,自道光戊子(1828)至戌申(1848)的二十余年中,北上黑龙江,南游台湾岛,手捧《红楼梦》,“未尝一日离”,苦心加以评点。评完后洋洋自得,写下《评石头记成作七律三首以志喜》:

  说石头经廿四春,龙沙万里上鲲身。
  棹声鞭影都园梦,雪送花迎各助神。
  斩断六根原是假,归来一笑却成真。
  借观羲画尊麟笔,腐史于今有后尘。

  名教扶持自问难,谈情书上著刀铅。
  平生羞可斯吾信,未死居然此事完。
  古月一轮含妙象,梅花数点破春寒。
  辟开花女全忠孝,人兽关头豁大观。

  心血于焉用斗量,笔花生彩墨花香。
  独燃一炬成秦火,横扫浮云见太阳。
  著论不随无鬼没,问年原比都长。
  老身杯酒同诗祭,事业欣欣托渺茫。

  原来,他以二十来年的工夫评点《红楼梦》,就是为着“扶持”“名教”,横扫“谈情”的“风云”。把《红楼梦》视为“经书”的岂只张氏?丁嘉林也曾说过:“《红楼》一书为小说之祖,久已不胫而走,家置一编,然细绎其文,皆可通乎经义,毋宁以家常琐事忽之乎?夫《易》言吉凶消长之道,《书》言福善祸淫之理,《诗》以辩邪正,《礼》以别等威,《春秋》寓褒贬,经天纬地,亘绝古今,而不谓《石头记》一编,竟能包举而无遗也。”(同治九年为西园主人《红楼梦本事诗》所作序)他的《红楼梦百美吟》正渗透着这样的思想观点:贵檀椒房宠(元春),追随禁掖边(抱琴);泪应酬宿债(黛玉),玉合配良缘(宝钗);误适中山日(迎春),欣归镇海年(探春);劫身离世惨(妙玉),剪发静修虔(惜春);守志能安拙(李纨(,持家独揽权(凤姐);瓶梅真入画(宝琴),裀药正酣眠(湘云);……

  当然,题咏派的红学观和人物论也不无一些真知灼见,但往往“真假”掺揉、“鱼龙”混杂,务须认真抉剔,方可见出“民主性的精华”。譬如周澍的《红楼新咏》,虽然也没有摆脱封建传统观念的束缚,但颇能紧扣原著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点出作者的创作意图。这里仅举数例:

  (哭荣宁二公)
  百战功成两鬓华,生还幸免葬黄沙。
  虎门赐第荣丹矆,麟阁书名障碧纱。
  兄弟有才能定国,子孙无福竟无家。
  绮筵胜赏中秋月,祖庙英灵屡叹嗟。

  (哭林黛玉)
  绝代容华太瘦生,多情翻恨似无情。
  泪乾为了缠绵债,身死空留暧昧名。
  属纩呼郎孀妇泣,抱衾作@矆⑨小鬟行。
  九泉遗恨青蝇口,竹院时闻鬼哭声。

  (哭薛宝钗)
  强把红丝代婿牵,浪传金玉是姻缘。
  身如傀儡难为主,咏到鸾皇亦可怜。
  私祝但祈儿有命,柔情能感母称贤。
  那堪回忆登车日,亲迎人犹病榻眠。

  (笑贾政)
  父书能读性偏迂,生长侯门一腐儒。
  岂必小心非谨慎,其如大事亦糊涂。
  家疏防范骄顽子,政拙催科纵恶奴。
  中夜无眠长叹息,有人围烛正呼卢。

(笑王熙凤)
  中外齐称女丈夫,贪财特色一时无。
  多缘刻薄遭巫蛊,徒有诙谐哭祖姑。
  小字警人曾是凤,内庭工媚已如狐。
  锦衣绝少相怜意,搜索黄金协病躯。

  (雪坪主人自笑)
  短咏长吟夜不休,为谁欢喜为谁愁?
  舞衫歌扇镫前影,玉带乌纱水上沤。
  墨海新封文字伯,管城兼领醉乡侯。
  狂生自笑钟情甚,酣卧无端梦绮楼。

  周澍,字梦觉,号小歇脚处道人、雪坪主人。道光十七年(1837)杨庆之为题辞云,“维彼雪芹外史,舌底吐莲,胸中成竹”,“嬉笑怒骂,皆是文章”,“痴慧贪嗔,全空色相”;而“小歇脚道人者,释子悟心,才人慧舌,笑异陆云,哭殊阮籍,制成七字之宫商,成卅篇之锦绣”。周澍本人也曾明言写《红楼新咏》的意图:“《石头记》一名《情僧录》,世人多情者无不喜读是书也。顾惟情之所钟,时而悲,时而恨,几莫解其何故。用是以我之情,揣彼之情,即其情之尤足感人而悟世者,得三十人。遇可悲者则哭之,可恨者则笑之,缀以七律一章,即以其人之事,代写其人之情,无臆也。以哭荣宁二公起,原所自也;以雪坪主人自笑正,解嘲也。”(转引自一粟编《红楼梦书录》)。他虽“以我之情,揣彼之情”,但能“即以其人之事,代写其人之情”,且态度严肃,不敢臆断,所以写得颇有真情实感。




  题红诗,特别是较早的题红诗,对于研究作者、版本等,有着重要的史料价值。

  目前所见最早的题红诗----明义的七绝二十首,前有小序云:“曹子雪芹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人为江宁织府;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随园故址。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钞本焉。”仅这段话就为澄清下列问题提供了证据:《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是“江宁织府”的后代;明义题诗的乾隆三十五年(1770)前,即雪芹溘然长逝后的五、六年后,《红楼梦》还为世人“鲜知”;袁枚在《随园诗话》中所谓“康熙中,曹练〔楝〕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书,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之园也”,根据就是明义的这则诗序,并误会“其先人”之语为其父,遂经改云“其子雪芹”,将“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随园故北”经改为“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

  明义的题诗还证明,明义所见“钞本”应是八十回本。这也说明在乾隆三十五年,《红楼梦》八十回后的手稿就散佚了。不然,他的题诗所涉及的内容不会只集中在前八十回的“风月繁华”上。还有,从最后一首题诗:馔玉炊金未几春,王孙瘦损骨嶙峋;青蛾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季伦。|其家世和生平的影子也隐约可见。这里首先应该说明,这首诗是题写作者的。理由是:明义的二十首诗,第一首----佳园结构类无成,快绿怡红别样名;长槛栏栏随处有,春风秋月总关情。

  点出了作品的典型环境、中心人物和主题思想,可谓“总领”,以下各首缘“情”而发,可以谓之“分陈”。第十九首----莫问金缘与玉缘,聚如春梦散如烟;石归山下无灵气,总使能言亦枉然。

  显然是从前五回悟出来的全书的结局。所以对这结局再无必要“重复”。诗中“王孙瘦损骨嶙峋”等语,正好可以同雪芹好友敦敏在《题芹圃画石》中“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的诗句印证。明义在雪芹死后不久,在《红楼梦》为世人“鲜知”之时,就读到了,又题诗歌咏,则不无和雪芹相识的可能性,起码对雪芹是有所了解的,所以知道他由“馔玉炊金”以至零落憔悴、瘦骨“嶙峋”的人生巨变。诗中用石崇(季伦)的典故,隐指曹家因朝廷的谋夺皇权之争,株连瓜蔓,竟比为赵王伦不容被害的石崇遭遇还悲惨。

  潘得舆的《红楼梦题词十二绝》第一首也是题写作者的:朱门回睇不成春,花月楼台总怆神。酒冷灯残枯管秃,可怜金穴旧时人。

  这诗可以和潘氏《读红楼梦题后》中的一段话合看:

  或曰:“传闻作是书者,少习华hu@⑩, 老而落魄,无衣食,寄食亲友家,每晚挑镫作此书,苦无纸,以日历纸背写书,未卒业而弃之。末十数卷,他人续之耳。”余曰..“苟如是,是良可悲也。吾故曰其人有奇苦至郁者也。……”

  在“惜文献无征,不能评其为人”的情况下,这样的诗篇,无疑是帮助我们了解曹雪芹的宝贵的历史资料。

  在成组的题红诗中,或开头或结尾,题咏者往往情不自禁地向曹雪芹遥寄深情,这些诗篇纵然有的史料价值不大,但也能开阔我们认识曹雪芹的思路。乾隆时期的叶崇仑在其《红楼梦题词》中,第一首就是写给曹雪芹的:何事先生曹雪芹,缠绵能说梦中因?只应历编红尘劫,悟彻前身与后身。

  指出曹雪芹所以能写出“红楼”之“梦”,是因为他“历编红尘”的苦难,“悟彻”人生的真谛,即身历心悟世态炎凉之故。清末民初人沈慕韩的《红楼梦百咏》,最后一首的题目就是《曹雪芹》,他深情地写道:

  活虎生龙笔一枝,僵蚕垂死祗余丝。
  墨花常自翻灵舌,絮语都臻绝妙辞。
  放眼情天容我辈,空填恨海笑痴儿。
  香痕着处愁痕结,风雨萧萧系梦思。

  题红诗中,诗题标明作者为曹雪芹的,还有乾隆时人沈赤然的《曹雪芹红楼梦题词四首》、同治时旗人梦痴学人的《题曹雪芹先生红楼梦》、汇集《红楼梦》韵语而成的《红楼梦杂调》中的《曹雪芹先生题起结诗》等等。仅这诗题就可以说是给至今怀疑甚至否定曹雪芹著作权的人,摆出了不容质疑的旁证,设置了轻易否定的障碍。如果他们不推倒这些“旁证”,拆除这些“障碍”,是越不过“《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这个“习惯势力”的鸿沟的。

  至于那些直接吊曹雪芹的,如永忠的《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绝句》:

  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
  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
  颦颦宝玉两情痴,女儿闺房语笑私。
  三寸柔毫能写尽,欲呼才鬼一中之。
  都来眼底复心头,辛苦才人用意搜。
  混沌一时七窍凿,争教天不赋穷愁。

  其史料价值就更为珍贵了。诗上有弘旿眉批曰:“此三章诗极妙。第《红楼梦》非传世小说,余闻之久矣,而终不欲一见,恐其中有碍语也。”永忠(1735--1793),字良辅,又字敬轩,号臞仙、蕖仙,康熙帝第十四子胤褆之孙,多罗贝勒弘明之子。因祖父胤褆和胤禛争夺帝位失败被禁锢,直至乾隆时才释放。弘明因此终生未能得一实职。鉴于此,弘明给他的儿子们各人一套棕衣、帽、拂,意即脱离世尘,远避名场,保全身首。永忠深悟,遂号栟榈道人,终生过着诗酒书画禅悦的生涯。乾隆三十三年(1768),由于敦敏、敦诚的叔父墨香(名额原赫宜)的借阅看到了《红楼梦》传抄本,写下了上引三绝句。这三首绝句及弘旿眉批,对肯定曹雪芹的著作权、了解曹雪芹的生卒,判断《红楼梦》的版本,认识《红楼梦》的主题,等等,都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题红诗的作者们还一再在其诗中引用了“石能言”的典故,如:

  石归山下无灵气,总使能言亦枉然。----明义:《题红楼梦》

  石不能言浑是妄,花原解语最堪伤。----钟初晴:《红楼梦歌》

  逗先机,试看梦境是耶非。石不能言,笑他今也来兹。----王芝岑:《题红楼梦词》

  草如被泽应还泪,石纵能言又病狂。----周澍:《红楼新咏》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石能言”是人们熟知的典故,原出《左传》昭公八年,说的是晋侯听到石头会说话的传闻,问师旷是什么缘故,师旷说这是群众编的,代表了苦难人民的呼声,借机谏诤了晋侯不顾民不聊生构筑华丽宫室的动意。后用人“石能言”的典故甚多,如:

  莫为无人欺一物,他时须虑石能言。----李商隐:《明神》

  青石出自蓝田石,兼车运载来长安。工人琢磨欲何用,石不能言我代言。----白居易:《青石》

  木有文章原是病,石能言语果为实。----赵翼:《闻心余京邸病风却寄》

  均为讽刺时事,揭露统治阶级的贪残侈靡和对劳动人民的惨重剥削。题红诗的作者们从《石头记》这书名,从“顽石”下凡的神话故事中,从全书的艺术结构中,看见、听出了与“石能言”典故的内在联系,应该说是有眼力和耳力的。特别是明义,看过《红楼梦》的早期抄本,又和雪芹好友敦氏兄弟相识,对《红楼梦》的政治倾向和思想内容会看得更清楚,甚至从敦氏兄弟处听说过。这也就证明了《红楼梦》“本名”(基本的名字)为《石头记》,是大有深意义的,《红楼梦》是一部对封建专制“有碍语”的书。

  还有,有些题红诗在版本的考证中也能起到旁证的作用。“己酉本”卷首载舒之炳的《沁园春》,煞拍处说:“重展卷,恨未窥全豹,结想徒然。”这“和戚蓼生序中所说‘乃或者以未窥全豹为恨’,堪称巧合。戚序约作于乾隆三十四年到五十六年期间。舒词则可能作于乾隆五十四年”(周汝昌:《红楼梦新证》(重订本)附录编八),说明在乾隆末年还只有八十回本行世。到嘉靖初,潘得舆写《读红楼题后》十二绝,续补而成的百二十回本已在社会上广泛流行,因而其第十首云:

  痛哭颦卿绝命时,续貂词笔恨支离!
  琅琊公子情中死,忍依兰窗再画眉?

  诗末自注:“谓续末十数卷者,写怡红娶蘅芜以后事。”可见,他当时还不清楚续书是从第八十一回始,还以为从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之后才是续笔。不过,“他所说的虽不精确,而在嘉庆初年《红楼梦》刊本行世不久之时,即能肯定此书后尾为伪续,而且看出其文笔的支离,实不能不佩服他的识见,是一个有思想见地的人”(同上)。

  最后应该指出的是,到目前为止,对题咏派及其题红诗研究的人还不多,也还不够深入。如果把题红诗认真搜集、整理,加以深入研究,也还会挖掘出一些新东西。那么,题红诗的值也不止于此。


字库未存字注释:
@②原字左王右(上雨下亏)
@⑤原字左片右总
@⑨原字左贝右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