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与扬州

  扬州,我国历史文化名城。始建于公元前486年,距今已有2408余年的历史。地处江淮要冲,位于淮河东南,因有“淮左名都”之誉。她的鼎成时期前有中唐,后在清代前期。

  扬州与《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家结缘情深。若论密切程度,恐怕未必在六朝故都金陵之下。

  这话从何说起呢?

  原来,曹雪芹先世祖孙三代连任江宁织造首尾长达六十年之久。可是,曹府赫赫扬扬的全盛时期应该说还在康熙四十二年以后,也就是曹寅以江宁织造的身份兼理两淮盐政的那段时间。然而就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辰光,恰恰又为后来急遽败落种下了祸根,累及儿孙。不过,倘若没有那么一段瞬息骤变,在宦海风涛中翻船沉沦的惨痛遭际,那么,曹雪芹也未必能创作出如此错综复杂,震憾人心的贾氏家庭的衰亡史。也就不可能出现这样一部跻身于世界文学名著之林而略无愧色的《红楼梦》。从这个意义上说,扬州与曹家的兴衰岂不比之南京更深一层么!

  康熙四十二年,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奉旨与苏州织造李熙轮管两淮盐务。明年七月,钦点曹寅于本年巡视盐鹾。以此为始,一直到他病殁扬州,曹寅长年累月,奔走于江宁、仪真、扬州之间干办公事。从现存的关于江宁织造曹家的档案史料来看,曹寅留驻盐院、盐年的时间最为久长。名义上,曹寅以江宁织造的身份兼理两淮盐政;而实际上,他干办公务的重心已由织造转向盐差,活动的中心也由金陵移往扬州。

  探访曹雪芹家在扬州的遗迹。第一目标自然该数两淮盐院。

  两淮盐院,据康熙、雍正朝《扬州府志》的记载和近年出土的断碑残片看,其确切位置在今扬州市新华中学内。位于开明桥、文昌阁东边院大街、院东街之间。

  提到盐院,人们往往把它和两淮盐运使衙门混同起来,误以为现今扬州市政府东侧那个旧门楼就是盐院的遗存文物。

  其实,盐运司的全称是都转盐司盐法道。简称盐道、盐法道、运司。掌管盐法,严监场盐户丁,稽核派销斤引,速征纳疏积壅兼辖行盐地方该管州县,兼管下河水利。简言之,管盐的产销。驻扬官衙叫两淮盐运使府署,一称广陵鹾署、扬州鹾署。

  盐政,原称巡盐御史。雍正九年以后始正式改用这个名称。或称盐道、盐课,掌管巡视盐税。两淮巡盐御史统辖江南、江西、湖广、河南四省三十六府商纲亭户赋税出入,额运督销;察照户部的定运司分司盐灶、官丁、亭户,严行卫所有司缉捕私贩。《红楼梦》第二回里一会儿说:“闻得今岁盐政点的是林如海”,一会儿又说林如海“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第十九回又称林黛玉是“盐课林老爷的小姐”。盐政,巡盐御史、盐课用词不同,所指则是一回事。驻扬官衙叫两淮盐漕察院,通称扬州盐院、扬州使院。

  很明显,鹾署和盐院,一个管盐运,一个掌盐税。它们之间业务上虽有联系,但职能迥然有别。鹾署,与曹寅无关,自可姑置不论。

  两淮巡盐御史廨署,仍明旧址,规模宏敞,乾隆、嘉庆《两淮盐法去·职官廨署》“盐漕察院署”都有详细记载:

  今制,院署外东西辕门,中为“淮筴钧衡”坊。傍列鼓吹亭。入大门,为仪门,为大堂五楹,曰“执法台”;堂侧碑亭二,东西班房十四,书吏舍在其西。大堂后为穿堂,为二堂,为三堂。又后,为内宅五楹,东西各二。内宅之后为佛楼。楼后围房二十有八。东为东住宅三楹,从舍六。又为如意楼,前为庖厨。西为西住宅三楹,从舍六。前为客厅,厅后为桃花泉书屋。

  又西为三省楼。又西为桂萼堂。堂之前有厅,曰“心迹双清”。后为别院,有方亭、井亭、柳山阁。由别院西北循角门入,为福德祠。大堂之西为签押房,为宾馆,前为玉琢房。西为箭道。大门内,东为关帝祠,为观风楼;西为马廊。东辕为“东海宣仁”。辕外,街北文。官厅、巡捕厅、场员官厅及淮北商人会馆,皆在焉。街南承差引房、淮南商人会馆,皆在焉。街首为同仁坊。西辕为“西台秉宪”。辕外,街北武官厅及健快听舍。班房,皆在焉。街之西有“三弊六苦”亭、赍奏厅一、材官班房一。

  赵执信在《端午抵扬州,假寓于使院落之前鹾贾之馆,颇宽洁,有竹数十竿》诗里写道:“犹喜鹾使者,避我停真州。”赵执信,是曹寅的诗友。“避我停真州”,说的是句玩话。真州,即仪真,雍正即位,为避皇帝胤禛名讳而改“真”为“征”,一直沿用至今。

  所谓“两淮”者,兼指淮南、淮北两个地方。两淮巡盐史统辖淮南、淮北两个批验盐引所。淮南盐所设在仪征城南二里,一坝二坝之间。淮北盐所设在淮安。虽说同样是批验盐引所,但历年淮南产销淮盐纲额为淮北的四五倍。正因为这样,一般盐运旺季巡盐御史都得留驻淮南盐所掣盐。端午正值新纲开江所的前夕,曹寅亲莅真州,完全是例行公事。

  淮南批验盐引所,于康熙二年巡盐御史张问政就在它“堂后建大楼及廨宇,改大使衙。于仪门外增设司道厅,规度悉如察院,遂久驻节焉。”于是,始有“仪真察院署”或“真州使院”、“淮南使院”之称。可见,曹寅常去仪真蹲点绝非偶然。

  真州使院环境清幽,邻近天地,不啻消夏纳凉胜地。曹寅《真州使院偶题》云:“我爱真州老树阴,江天疏豁散烦襟。米囊盐筴了公事,估唱渔歌无俗音。永日坐忘归鹊噪,晚山清并夏云深。谁家台阁屏风样,不拨轻桡到碧浔。”简直像王维之在辋川别业,风流儒雅,好不自在。也是曹寅以文会友的重要场所。查嗣 《真州使院层楼与荔轩夜话》诗云:“高楼三面水,一面环百堵。隔岸江南山,遥青粲可数。”赵执信《寄曹荔轩寅使君真州》诗也说:“闻道高楼临水起,使君坐卧此楼间。”朱彝尊《五月,曹通政寅招同李大理熙、李都运斯人佺纳凉天池水榭,即席送大理还苏州》诗开头就说:“天池南有楼,天池北有楼,纳言北楼下,招我池上游。”天池,或称莲花池,俗名塘子,也就是仪征城南河。它是由运河转仪河以入江的枢纽,是行盐的屯船坞。淮南盐船丛泊在此候掣。天池盐船过往频繁,赵执信诗云:“帆樯竞作鱼龙戏”,说的就是此番景况。登上层楼,极目远眺,心旷神怡,烦襟顿销。所以才比陈思、以诗为性命的曹寅乐于居此,流连忘返。翻开《楝宁集》可以看到不少在真州的题咏唱和之什。天池、渔湾、署楼、西轩,屡见于诗题。

  说到这里,关心曹家文物资料的读者也许要问:扬州使院和仪征盐所今天可还有遗迹可寻?答复只能令人扫兴。仪征盐所,雍正以后盐政驻守扬州使院,视行部如传舍,当日往还,足迹罕及。道光十一年,盐政裁撤,由两江总督兼理,颁发执照,盐商凭证运销,仪征从此也就不再是盐运必经之地。天池淤塞,久而久之,化为平地。盐所久不修葺,任其倾圮。那里又是斥卤之地,易于朽蠹,因而早就荡然无存。扬州使院呢,咸丰三年清兵与太平军拉锯战中,清酋琦善入城之先为窥察太平军有无埋伏,派人潜入,将权作太平军指挥所的盐漕察院付之一炬。原先金碧辉煌,珍奇灿烂的建筑,连同最难得的四五百盆剑兰一起化为灰烬。直到光绪七年两淮盐运使洪汝奎才在这片废墟上建造了万寿宫,供张宝座御屏,以为府城官绅祝厘、朝贺、元旦行礼之所,因有“皇官”之称。六十年代从地下挖掘出来的一对石狮子,从造型看,当是万寿宫旧物,而非盐院所遗存。至今散见于新华中学校园里的太湖石,也许还是当年桃花泉书屋邻近假山的残骸。

  前面已经提到,巡盐御史的职责是收缴盐税。盐课,对清五朝来说,“关系国赋,最为紧要。”(康熙七年谕)而天下盐课,又以两淮为最。据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二的记载,天下盐课总额为银三百六十八万八千七百三十四两六钱有零,逢上闰年又外加银一万三千一百五十一两六钱。两淮则居天下之半。所以,清代首任巡盐御史李发元在《盐院题名记》里说:“两淮岁课当天下租庸之半,损益盈虚,动关国计。”曹寅奏揭也说:“盐政虽系税差,但上关国计,下济民生。”查嗣 《真州使院层楼与荔轩夜话》诗里亦有“舳舻转东南,国用十之五”之句。不用说,就朝廷而言,盐课是一宗可观的财政收入。

  那时,朝廷内外,官司无论大小,职无论文武,都把盐课视为“利薮”。也就是说,巡盐御史是个人人羡慕的肥缺。

  这话又何从说起呢?

  原来,清代官俸不高。就是曹寅来说,当个江宁织造,年俸不过一百零五两银子、月支白米五斗,还不够采买进贡用的脱胎极薄的成窑白碗呢。这样,日子怎生得过?还得仰仗朝廷额外加恩:捞外快。美其名曰“耗羡”。

  耗羡,或称火耗。它的本来含义是指国家征得赋税银两熔铸成为块钱时的折蚀耗损。但实际上是地方官员于正额钱粮外,滥征私派的一项科敛名色,成了合法的官俸补充。这种附加税率有时高达正课的百分之五十。正课数额越高,火耗所得也越多。康熙五十二年李煦为曹家代管盐差,任满时上报耗羡所得就有五十八万六千两之巨。盐政外快既多,旁的官吏自然眼红,伸手分肥者纷至沓来。真是来得多,去得也快。不管怎样?近水楼台先得月。巡盐御史毕竟是个“肥缺”。何况,康熙一下就让曹寅及其妻兄李煦轮番兼理盐政竟长达十年之久。

  曹寅、李煦为了报答康熙的“隆恩异数”,遂于三汊河畔为皇上营建了一座行宫。

  三汊河行宫拟意擘画,早在曹寅来扬走马上任之先。可曹寅他们一直封锁消息。直到康熙四十三年十二月初二日,工程行将告竣,曹寅在《覆奏摹刻高旻寺碑文摺》里,才捎带一笔,说是“所有两淮商民顶戴皇恩,无由仰报,于臣寅未点差之前,敬于高旻寺西起建行宫,工程将竣。群望南巡驻跸,共遂瞻仰圣之愿。臣寅目击商民感戴情形,不敢壅于上闻。”康熙在奏摺“工程将竣”句,旁批曰:“行宫可以不必。”
从曹寅奏摺的字面上看,营建行宫纯属两淮商民(准确地说,该用“盐商”)的自发举动,与己了无关涉。其实不然。内务府满文奏销档案分明记有修建行宫,曹寅、李煦岂但“勤劳监修”,而且还掏腰包,各人捐银二万两,两淮盐运使李灿紧紧跟上,捐助银一万两。根据李斛《扬州画舫录》的记载,行宫规模粲然可观:

  三汊河在江都县(今江苏扬州广陵区)西南十五里。扬州运河之水至此分为二支:一从仪征入江,一从瓜洲入江。岸上建塔,名天中塔。寺名高旻寺。其地亦名宝塔湾,盖以寺中之天中塔而名之者也。圣祖南巡,赐名茱萸湾。行宫建于此,谓之塔湾行宫。……

  行宫主寺旁。初为垂花门,门内建前、中、后三殿,后照房。左宫门前为茶膳房。茶膳房前为左朝房。门内为垂花门、西配房、正殿、照殿。右宫门入书楼。厅后石版房、箭厅、万字亭、卧碑亭。歇山楼外为右朝房。前空地数十方,乃放烟火处。

  郡中行宫,以塔湾为先。系康熙间旧别。

  行宫规模之大,由此可想而知。试想,如此精心建构,岂能一蹴即就!

  按照惯例,巡盐御史新老交班应该是当年十月十三日。下距行宫工程即将告竣,相间只不过五十来天时间。即使夜以继日也未必如此快速。由此,我们可以推知鸠工营建该在曹寅履任之先。但也不会过早。过早了,前往盐政噶世图何以一毛不拔,这个问题无法找到合理的解释。据估猜,营建三汊河行宫大抵是在康熙四十三年秋冬之际。

  曹寅赶在隆冬之前赶紧策划建成这个行宫又为了什么?个中自有鲜为人知的奥秘。

  原来,早在康熙四十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在曹寅密摺御批中透露了“明春朕欲南方走走”的消息。前此,康熙曾四次南巡:首次是二十三年,第二次是二十八年,第三次是三十八年,第四次是四十二年。先后间隔时间参差不一。作为深居九五的一国之君,行踪诡秘,而这回却早在半年多以前,就把南巡的计划密谕曹寅,足证康熙对曹寅的器重和信任,非同一般。

  主子密谕,奴才焉得不卖力!曹寅心领神会,迫不及待地擘画营建行宫,以为皇上驻跸休憩之所。曹寅深知康熙上回路过扬州,经黄金坝在船上过宿,终究不是滋味。“呼吸通帝座”的曹寅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预先把修建行宫的计划密摺奏闻。工程垂成之际,只是在奏摺中捎带一笔,而且还装腔作势,归美于两淮商民“顶戴皇恩”,策划的时间又在“寅未点差以前”,仿佛与己无关。不了解内情者总觉得他过于狡狯了。殊不知曹寅自有他的一番苦心。

  我们知道,康熙南巡之初,三令五申,谕示内外臣工,舟楫往返,不御室庐;不得借端妄派,扰害穷民;地方文武大小官员,不许与扈从官员指称交戚,辄通馈遣。违者从重治罪,直至军法从事。就在曹寅奏报修建行宫前不足一个月(即康熙四十三年十一月),玄烨还在训谕大学士等:“湖广省捐工建楼,殊属糜费。凡车驾迥幸之处,一切需用从不取办于民。而各省不肖官员,指称修理行宫,供备器物,并建造御书碑亭等项名色,辄行动用正项钱粮,借词捐还,究无偿补。及至亏空数多,复加倍私派,科敛肥己,以致重贻小民之累,种种弊端,不可胜指。嗣后著严行禁止,下部知己。”固此,康熙明知宝塔湾行宫即将告竣,却偏虚晃一枪,批个:“行宫可以不必。”事成之后,玄烨对曹寅他们先斩后奏,掩耳盗铃,瞒天过海,营建行宫,非但未予惩处,倒反斟酌捐银数目,议叙加级。于是,授以京堂兼衔,曹寅得的是通政使司通政使,李煦得的是大理寺卿,李灿也得了个参政道。口是心非,言行不一。足见康熙禁造行宫云云,只是官样文章。曹寅毕竟是在康熙身边当过差的包衣老奴,摸准了主子的脾气,才有此绝妙的一着。再说,曹寅选择三汊河这块地方修建行宫,无论从地形还是安全方面考虑,确实是个绝好的去处。三汊河,扼南北水路交通的要冲,东、北两面滨临运河。舟行过此,但觉气势雄浑,非同一般。在行宫南眺金、焦,北枕蜀冈之麓,琳宇嵯峨,遥瞻俯瞰,真是江皋揽胜之地。

  行宫落成不久,迎来了康熙第五次南巡。

  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十二日,御舟开抵三汊河宝塔湾。盐院曹寅奏请起銮,同皇太子、十三阿哥、宫眷驻跸。又是演戏,又是摆宴,真是“比一部还热闹”。

  三汊河行宫的建成,对康熙来说,增添了一个南巡途中赏心悦目的休憩游乐场所,就曹寅而言,则带来了无穷的赔累。

  原先,康熙二十三年首次南巡,并在扬州停留。二十八年第二次南巡,俞允淮扬士民所请,临幸扬州,首尾才三天。三十八年和四十二年两度南巡,往返途中,停留扬州,通共也不过十天光景。但自从有了个三汊河行宫,在扬州停留的时间就翻了一番。不仅此也,接驾排场也大不一样。

  说到接驾的派势,你我之辈“偏没造化”赶上“千载希逢”的旷典盛事的“草野细民”,实在是难以想像的。好在有部《圣祖五幸江南恭录》,虽说语焉不详,但毕竟还给我们勾画了第五次南巡的大体景况。
  这里,不妨把驻跸扬州的记述,摘录于后:

  三月十一日晚,由高邮邵伯抵扬州黄金坝泊船。有各盐商匍匐叩接,进献古董、玩器、书画不等。

  十二日,皇上起銮乘舆进扬州城。总漕桑(格)奏请圣驾往炮长河(即今瘦西湖)看灯船,俱同往平山堂各处游玩。……皇上过钞关门上船,开抵三涂(汊)河宝塔湾,泊船,从盐商预备御花园行宫,盐院曹(寅)奏请圣驾起銮,同皇太子、十三阿哥、宫眷驻跸,演戏、摆宴。……晚戌时,行宫宝塔上灯如龙,五色彩子铺陈古董、诗画,无论其数,月夜如昼。

  十三日,皇上行宫写字,观看御笔亲题。

  十四日,皇上龙舟开行,往镇江,过瓜洲四闸。……将军马(三奇)、织造曹(寅)、中堂张(玉书),公过御宴一百桌。……织造曹进古董等物。上收玉杯一只、白玉鹦鹉一架。

  十五日,皇上登舟开行,往苏州,……又公进御宴一百桌。

  五月初一日,皇上……已刻至二十里铺,有江宁织造兼管盐院曹带领扬州盐商项景元等,叩请圣驾。午刻,御舟到三岔河上岸,进行宫游玩、驻跸。御花园行宫,从商加倍修理,添设铺陈古玩精巧,龙颜大悦。……进宴演戏。

  初二日,两淮盐院曹进宴演戏。

  初三日,皇上在行宫内土堆上观望四处景致。上大悦,随进宴、演戏。

  初四日,上即在行宫内荷花池观看灯船,进宴、演戏。

  初五日,文武官员晚朝,进宴、演戏。

  光凭这张日程表,我们可以想像曹寅他们供张糜费之甚。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皇太子允礽被废。就在这个月二十三日,《八贝勒等奏查报讯问曹寅、李煦家人等取付款情形摺》里曾经提到,曹寅家人黑子回称:“每月给戏子、工匠等银两,自四十四年三月起至四十七年九月止,共银二千九百零四两,都交给他们本人了。”这里所说的每月发给戏子、工匠银两的起始之日恰好就是康熙第五次南巡启銮之时。由此可以推知曹寅接驾的前期准备工作是与康熙南巡同步进行的。接驾过后,这班戏子还不能轻易遣散。因为根据惯例,还得为下次南巡作准备,所以仍得养在那里,以备后用。由此,我们又联想到《红楼梦》里的有关情节。元妃省亲,贾琏专程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戏子,单为置办乐器、行头等事,一下就花去三万两银子。采购彩灯和各色帘帐,又花两万两银子。皇妃省亲,演戏供张尚需如许银子,接驾所费岂不更为可观。张符骧《竹西词》云:“玉舆宵旰忆江东,柳色今年也不同。想到繁华无尽处,宫灯巧衬梵灯红。”“五色云霞空外悬,可怜锦绣欲瞒天。玉皇闹里凝双眼,真说家馀跨鹤钱。”“千丈氍毹起暮烟,猩红溅向至尊前。扬州岂必多歌舞,卖尽婵娟亦可怜。”这里讽刺的,正是当时“供张”的盛况。

  不过,“供张”与“馈送”相比,毕竟还只是小巫见大巫。《红楼梦》里,贾府办一次螃蟹宴尚需花银二十两。曹寅供奉御宴,又是动辄百桌,所花银两自然更为惊人。

  进宴以外,还要进献古董玩物。“忆得年时宴市开,无遮古董尽驼来。”(张符骧《后竹西词》)曹寅买三只脱胎成窑白碗,一次就花上一百二十两;一只玉杯、一架玉鹦鹉价格当然更为可观。

  侍候皇上之外,那些扈从的太子、王公大臣乘机又要向曹寅伸手要这要那。皇太子允礽恣意谋求,肆行攘夺,不在话下。就连他乳母的丈夫、内务府总管凌普也狐假虎威,于康熙四十四年、四十六年从曹寅那里就先后索取四万两银子。这,还仅仅是帐可查的一笔。

  接驾供张、私下馈送,外加诸多摊不到帐面上的杂用开销,都得用盐课耗羡所得来的支付。数以万计的耗羡仍然无法填补日益增长的巨额亏空。

  即以康熙临幸扬州破费侍候而论,从表象看似非止曹寅一人。如三汊河行宫,康熙《述怀近体诗序》说:“乃系盐商百姓感恩之诚而建”;第五次南巡,到黄金坝匍匐叩接圣驾,进献古董、玩器、书画的,是盐商;于行宫向康熙进献古董六十件、进皇太子四十件的,又是盐商;康熙初次临幸后加倍修理御花园行宫以迎接南巡回銮,再度驻跸的,还是盐商。总而言之,出面花银仿佛全凭盐商慷慨解囊。其实,盐商一面挥金如土,一面又装蒜哭穷。一手进献、“捐助”,一手吁请借与皇帑。康熙五十六年四月初十日,李煦在《两淮众商求代题再借皇帑摺》里,煞有介事地转述众商口称:“我们四十二年借的(帑银一百万两)已完在库。”玄烨朱批云:“何尝他们完的,可笑!”一句话就戳穿了这种骗局。盐商赖账,灼然易见。至于“捐助”,更是一张空头支票。《小仓山房续文集》卷二十七《东阁大学士陈文恭公传》说:“故事:淮商有‘乐输’一款,司盐政者博商人‘急公’之名,以空数报效--部文征取,方催缴纳。”其实“催缴”,也只是装模作样。赵执信有诗题为《鹾使来居院,群贾日夕嚣于门,寓者深苦之……》。曹寅着意周旋,博得恤商裕课的美名。盐商连正项钱粮尚且经常挂欠,甚至赖账,哪肯实缴“捐助”银两?众商“捐助”越多,亏欠之数越大。曹寅对盐商一味姑息迁就,甚然扶持遮饰互为照应。到头来,自己一头栽进了茫茫债海之中。直到弥留之际,犹因陈欠未清为念,捶胸抱恨以终。气绝经时。待到康熙“驾崩”,雍正上台,着手整饬吏治,清厘亏空之际,曹家自然在劫难逃。

  营建三汊河行宫,实在是曹雪芹家由盛及衰的关纽所在。也是雪芹创作《红楼梦》的重要契机。脂批有云:“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吕多少忆昔感今。”十年前,端木蕻良夫妇为准备创作历史小说《曹雪芹》中卷,曾专程南下。经实地考察后,端木老深有体会地说:“去三汊河、高旻寺等,得到许多感性知识,使我闭目就能想到金钱像水流去似的情况,这对我习惯于形象思维的人,是很可贵的。”作为《红楼梦》研究者来龙去脉说,必需身临其境,才能深切体会出小说中由赵嬷嬷跟王熙凤一吹一唱,大议论的深层意蕴:

  “嗳哟哟,那是千载难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

  “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皆顾不得了。”

  “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也才能领略秦可卿咽气前,之所以要托梦给“脂粉队内的英雄”王熙凤的苦心。

  她说:

  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高登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

  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荣,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虑后,临朔只恐后悔无益了。

  这里,作者特镶嵌进乃祖的一句口头禅:“树倒猢狲散”脂砚斋见此如同触电般地引起共鸣,不禁发出。“今犹在耳,屈指三十五矣!哀哉伤哉,宁不痛杀”的感喟。

  固此,我以为探访曹雪芹在扬州的遗迹,三汊河之行不可或缺。而且最好搭上游艇,从扬州沿着康熙南巡的路线走一遭,比之驱车前往更饶韵味。尽管当年的天中塔因太平军贮存炸药而被毁,仅存塔座,行宫也毁于兵火,遗存的仅几片旗竿础石和假山遗骸。遗址又为高旻寺渐次蚕蚀。

  如上所说,康熙钦点曹寅、李煦轮番兼管两淮盐政,始自四十三年。这是,清王朝大一统局面西北以基本形成,大规模抗清风暴已告消歇。玄烨的主要精力已开始由武功转向文治,致力于文化积累。如现存我国历史上搜罗最广、内容繁富,拥有一万卷、一亿六千万字的《古今图书集成》,在康熙三十九年就开始动手编纂。曹寅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文化背景下来扬州整饬盐务,同时主持校理、刊刻《全唐诗》以及《佩文韵府》。倘若把康熙对曹寅屡屡委以重任,统统归之出于私情,未免把励精图治、量才录用的玄烨看歪了。

  我们知道,曹寅不但爱读书、作诗、填词,文学修养极好,而且又好抄书、藏书。他的好友朱彝尊(1629--1709),是位著名的文学家,有《曝书亭集》,藏书甚富。举凡曝书亭藏书,曹寅都录有副本,如《石刻铺叙》、《宋朝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太平寰宇记》、《后汉书年表》等,其中如魏鹤山《毛诗要义》、《楼玫瑰文集》等为宋椠本。曹寅藏书中宋代张敦颐《六朝事迹类编》十五卷为宋本,朱绪曾影钞,并《附录》一卷,后由张德宝校刊于世。曹寅有《楝亭书目》四卷,刊入《辽海丛书》卷八。曹寅的父亲曹玺早在康熙二十年就在江宁购得毛晋汲古阁版《五唐人诗》。曹寅本人也收藏了不少唐诗总集、选本、注本,中间较多的还是宋本、旧本,著名藏书家季振宜、徐乾学所藏宋版数十家唐诗为其所得。之后,又四处访觅中晚唐诗。像这样一位嗜书成癖的藏书家,自然克当此任。此其一。其二,曹寅又好结交文士,尤长于罗致明末遗士。就是像钱澄之那样被视为与清为敌的贞士,也与曹寅论交,三年后更托付子孙,尝有信给曹寅:“此辈少壮……慕义久矣,惟先生进而教之。”参与校理《全唐诗》者,有彭定求等十人。他们都是江浙一带在籍翰林。要不是像曹寅那样富于凝聚力者主其事,这班懒散惯了的宿儒、病号焉肯齐心协力,完成如此艰巨的编纂任务!这套班子便是大家熟知的扬州诗局,一称诗局、书局、维扬诗馆、维扬诗局。“诗(书)局”这个名称,古今涵义有别。自宋以来,用以指称编书的临时班子。北宋有欧阳修为首的“唐书局”,主修《新唐书》;司马光主编的《资治通鉴》,于,先于崇文院置局,后来有随司马光迁往洛阳设局崇德寺。总而言之,书局随主持人流动而未必有个固定的活动场所。如果要问扬州诗局所在地,简单点说,就附设在两淮漕察院内。说得全面一点,扬州天宁寺、仪真批验所天池也可包括在内。从《楝亭集》看,曹寅多次在天池接待远道而来的诗局翰林官。至于天宁寺则是曹寅鸠集书手,工匠刊刻《全唐诗》的工场。

  天宁寺,居清初扬州八大刹之首。相传是东晋谢安的别墅。义熙间(405--418)就别墅建寺。“一庙五门天下少,两廊十殿世间稀。”建筑规模之宏伟,世所罕觏。初名谢空寺,后易名为兴严寺、证圣寺。北宋政和间,初名天宁寺。后毁圯,明洪武间,寺又毁于兵火。后又重建,未复旧观,相沿至今。1984年曾拨专款,全面整修,焕然一新。现为扬州博物馆所在地。

  天宁寺,位于扬州城内,与盐院相间仅一箭之遥。曹寅在这里,招集、培训书手、刻工多至上百人。

  当时,扬州经济繁荣,文化和出版事业也随之兴旺起来,成为江南刻书的中心之一。玄烨对刊刻《全唐诗》十分重视。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命令江南江西总督阿山等,内廷钞写书籍供奉人员不给,示谕安徽、江苏举、贡、生、监等,有精于书法愿赴内廷钞写者,赴衙门报名。浙江亦照此办理。这些书手来自各地。“一样笔记者甚是难得”,只要“释其相近者,令其习成一家,再为缮写。”乃于同年五月初一日开局。其时,正当淮盐运销旺季。按照惯例,每岁六月之初,新纲开所开江,巡盐御史必莅临淮南批验盐引所掣验。曹寅心挂两头,疲于奔命。正如七月初一日《奏校刊全唐诗册》说的:“臣因掣验往来仪真、扬州之间,董理刻事,随校随写,不敢少怠。”先是,发凡定例。一俟玄烨批示:“知道了,凡例甚好。”随交彭定求等“祗受,钦遵校刊。”整于校刊工作于中秋前后正式开始。十月二十二日,奉呈样本。明年七月初一日奏报全唐诗集本月内可以刻完,八月内校对错字毕,即可全本进呈。全书共收二千五百余人诗四万九千四百余首,总共九百卷。印刷如此卷帙浩繁,约七百万字的大书,从翰林入局参校,发凡起例,到推出刻对完毕的《全唐诗》九十套,完成“装潢成帙,进呈圣贤,”前前后后通共不到一年零五月的时间,即以现在我国图书出版周刊,进度之神速,实在令人叹服。不独进度迅疾,校制印刷质量也高。无怪乎玄烨拍案叫绝,朱批赞曰:“刻的书甚好!”全书参用唐欧阳询和元代赵孟俯的字体,瘦长秀气。缮刻之精,堪与《灵飞经》媲美。扬州诗局《全唐诗》已被列为善本。它为清代精写刻本树立了样本。其中部分精印本,更用细薄坚韧、洁白如玉的开化纸刷印,弥足珍爱。

  曹寅董理刊刻《全唐诗》,从召集校刊人员,商酌凡例,访觅书手,统一书写笔迹;一直到造纸印刷,装潢呈览,道道工序,事必躬亲过问。这种一丝不苟、认真负责的态度,历来为人称道。全埴《不下带编》卷一有评:“雕锼之精,胜于宋版。今海内称‘康版’者,自曹始也。”

  毋庸讳言,这部钦定《全唐诗》在版本选择、文字校勘等方面还存在着若干讹舛疏漏的缺憾。当时朱彝尊《潜采亲堂分目四种》之一《全唐诗未备书目》就刊出了一百四十种左右的集子而兴“业经进呈,成书不说”之叹。但‘不管怎样,它毕竟为我们提供了一部相当完整的一代诗歌总集。暇不掩瑜,其影响之深远不可低估。

  紧接酝酿校刊《全唐诗》之后,玄烨便在武英殿集翰林诸臣并力祥勘《佩文韵府》,经过八年的努力,于康熙五十年十月告成。一百零六卷,一万八千余页。玄烨又把刊刻《佩文韵府》的重任交给了唐寅。

  康熙五十一年二月初,曹寅在扬州会同苏州织造李煦与杭州织造孙文成商议刻书之事。只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遴选到好手一百余名,鸠集天宇寺,于三月十七日正式开工刻书,“计工定日,务期速成”。与此同时,和孙文成商定,由孙立即回杭,采办纸张;自己则在局中料理。六月初,曹寅在宁办完织造事务后,于十六日赶回扬州分局料理刻工。七月初一日,感冒风寒,卧病数日,转而成瘥,逐至不起,赍志以殁。弥留之际,还念念不忘,“张目以盐政及校刊《佩文韵府》书局事,嘱咐李煦。尽管《佩文韵府》最终因李煦之得以刻成,但曹寅这种雷厉风行,实心干办公事的精神,足资启迪后人。

  除此以外,据雍正《扬州府志》卷三十五的记载,曹寅还刻过《钓矶立谈》等十五种流传不广的著作。字体、行款一如《全唐诗》。各卷末除无空白行格外,均刻“楝亭藏本丙戌九月重刻于扬州使院”,扉页左刻“楝亭藏本,”中刻分名,右刻“扬州诗局重刊”。丙戌,指康熙四十五年。其时,《全唐诗》刚刚刻完。曹寅正是利用这个机遇,见缝插针,又刊刻了《楝亭五种》(即《大广益会玉篇》三十卷、《大宋重修广韵》五卷、《集韵》十卷、《类篇》十五卷、《附释文互注礼部韵略》五卷,均属宋人所编音韵书)、《楝亭十二种》(即《法书考》八卷、《琴史》六卷、《钓矶立谈》一卷、《新编录鬼簿》二卷、《梅苑》十卷、《禁扁》五卷、《砚笺》四卷、《墨经》一卷、《都城纪胜》一卷、《颐堂先生霜糖谱》一卷、《声画集》一卷、《分门纂类唐宋时贤千家诗选》二十二卷,这些宋元人著述均据世不经睹的精本覆刊),发潜阐幽,嘉惠来学。这是曹寅为保存古籍,积累文化的又一贡献。据近人陶湘《清代殿版始末记》载,诗(书)局的经费也来自两淮盐课耗羡。

  由此看来,玄烨钦点曹寅兼理两淮盐政,也为曹寅弘扬祖国传统文化提供了难得的机遇与方便。从此。也可以看到康熙不失为知人善任的君主。

  驻足天宁寺,遄想当年曹寅就在这儿把刻书视为第二职业,克尽厥职,直到生命最后一息的动人情景,能不令人肃然起敬!正是这么一个充溢着文化氛围的书香门第。曹雪芹耳闻目染在幼小的心灵里播下艺术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