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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书“金陵情结”之缘起
南京,号为六朝古都,千古文韵流传,明清时许多作家生活于此,情之所系,魂牵梦绕,留下了许多追忆和抒写南京的篇章。令人称奇的是,中国古代小说史上的《红楼梦》、《儒林外史》,被论者号为“南吴北曹,相映成辉”的这两部杰作,无论其创作因缘还是表现内容都与南京密切相关。有研究者指出,曹雪芹之祖父曹寅在任江宁织造期间,就为南京文化繁荣作出了贡献,“同时,曹家特殊的升沉变化,也为他的孙子曹雪芹创造不朽名著《红楼梦》提供难得的素材和背景。不仅南京的地域环境孕育了《红楼梦》,也孕育了另一部名著《儒林外史》,安徽全椒人吴敬梓三十三岁就移家南京,《儒林外史》是他在南京花了十年的功夫创作的,书中随处可见南京的风土民情。可以说这本书深刻的思想和高超的讽刺艺术是南京文化熏陶的结果。”①尽管,雍正十一年(1733年)当已是中年的吴敬梓将家迁往南京时,少年曹雪芹已于雍正初年随全家徙回北京了。但是一个事实毕竟无法被更改,那就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两位小说家都曾经饮过秦淮河的水,并在小说中留下了很深的痕迹。
鉴于南京在两部小说中所留下了的深刻印记,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南京,这两部伟大的著作几乎不可能问世。我们可以看到两书有不少关于南京的描写。
《红楼梦》中有关金陵(南京)的内容②:
回次 序号 有关金陵(南京)内容备注
第1回 1 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
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2 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
即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
3 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
的小姐为妻。
第2回 4 雨村道:“……不用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
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么?”
5 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
甄府处馆。”
6 贾政……因此优待雨村,……不上两个月,金陵
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
第3回 7 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探
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
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
理。
8 如今且说贾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应天府在金府。
(参见6)
9 那原告道:“……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
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
10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第4回 11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12 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
本是书香继世之家。
13 “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
正册’?”
14 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
……”
第5回 15 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
……”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
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
16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
哭向金陵事更哀。(言王熙凤)
第6回 17 刘姥姥道:“……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
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
第7回 18 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话:甄家居于金陵“今儿
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己收了。……”(参见4、5)
第13回 19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地在金陵)
第16回 20 赵嬷嬷道:“……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
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
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
四次,……”(参见4、5、18)
第33回 21 贾母:“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
第46回 22 那边邢夫人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母,凤姐因回道:“他
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从不大上京
。……”
23 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
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
(参见4、5、18、20)
第56回 24 史湘云道:“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狠了,你 逃走到南京找同那一个去。”宝玉道:“那里的谎话你
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
(参见4、5、18、20、23)
第74回 25 探春道:“……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
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
然今日真抄了。……(参见4、5、18、20、23)
第95回 26 那人(包勇)道:“我自南边甄府中来的。并有家老爷
手书一封,求这里的爷们呈上尊老爷。”
(参见4、5、18、20、23、24、25)
第97回 27 (贾宝玉与宝钗成婚礼)俱是金陵旧例。
28 贾政拆封看时,只见上写道:“金陵契好,桑梓情深。
……”
第99回 29 贾政一一看去,见刑部一本:“为报明事,会看得金陵
籍行商薛蟠----”……底下是:据京营节度使咨称:像
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
第101回 30 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
长大,何曾回南京去。”
31 贾琏无计可施,想到那亲戚里头薛薛、王俱为姨妈家已
败,王子腾已死,余者亲金陵籍戚虽有,
但是不能照应。
第106回 32 只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请了贾母的安
。……贾母:“咱们都是南边人,虽在这里住久了,那
些大规矩还是从南方礼儿。”(史侯家亦为金陵籍)
第107回 33 贾母道:“……我索性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
,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有点事出
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遇上了雨了么。”
(参见4、5、18、20、23、24、25、26)
第108回 34 宝玉……忽然想起十二金钗的梦来,便呆呆的退到自己 的座上,心里想:“这十二钗说是金陵的,怎么家里这
些人如今七大八小就剩了这几个?”
第111回 35 只见这个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有一个眼尖些的看
出来了,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
(参见4、5、18、20、23、24、25、26、33)
第114回 36 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没有住嘴
说这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
”宝玉道:“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的
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
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
37 门上的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到来了。”……那甄老
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
人氏。
(参见4、5、18、20、23、24、25、26、33、35)
第115回 38 只听外头传进来说:“甄家的太太带了他们家的宝玉来
了。”
(参见4、5、18、20、23、24、25、26、33、35、37)
第116回 39 宝玉……伸手在上头取了一本,册上写着“金陵十二钗
正册”。……一面叹息,一面又取那“金陵又副册”
看,……
40 明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
同年。……皇上……将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
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个姓贾的是
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
第119回 41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
去接待。(参见4、5、18、20、23、24、25、26、33、
35、37、38)
第120回 42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
到了金陵,先安了葬。
由上列表格可以看出,尽管《红楼梦》多次在不同场合提到“金陵”,但它对“金陵”的描写不是正面的,小说中甚至没有南京城市风貌的具体展示,它们在小说中时隐时现,多是意象化的。
相比而言,《儒林外史》③中有关南京的描写就显得直接而明显,在全书56回中,直接写南京的共有21回,它们分别是第25回、第26回、第27回、第28回、第29回、第30回、第33回、第34回、第35回、第36回、第37回、第40回、第41回、第42回、第44回、第48回、第49回、第50回、第53回、第54回、第55回,其中有不少回就是以当时南京景物为回目内容,如“鲍文卿南京遇旧”,“萧金铉白下选书”,“逞风流高会莫愁湖”,“泰伯祠名士主祭”,“祭先圣南京修礼”,“庄濯江话旧秦淮河”,“三山门贤人饯别”,“泰伯祠遗贤感旧”,等等。总的来说,小说中有关南京的描写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也表达了作者对南京的独特感情。
众所周知,作家创作作品的动力总是源于内心深处强大的情感冲动,《红楼梦》和《儒林外史》对南京的专注,都集中地体现出这种深刻影响作品思想内容的创作情绪,折射出作家的深层创作心理(尽管它们在表现方式上确有不同)。荣格在论述他的集体无意识理论时,就谈到过这种创作情绪,“它们是自主的,有自己的驱力,而且可以强有力到控制我们的思想和行为。”“它们可能而且往往就是灵感和动力的源泉,而这对于事业上取得显著成就是十分重要的。……这种对于完美的追求必须归因于一种强有力的情结;微弱的情结限制了一个人只能创作出平庸低劣的作品,甚至根本创作不出任何作品”。④梅新林先生因而将《红楼梦》作者这种对于金陵(南京)的特殊感情称之为“金陵情结”。我们认为,如果从较宽泛的含义上来理解这种情结,吴敬梓同样怀有一种“金陵情结”,在《儒林外史》中有着南京的大段描写,其对于南京世态人情描写的真实性和深刻性,在当时作家中无有出其右者,究其根本,同样来源于作者对于这个古老城市的眷恋和钟情。
那么,为什么曹雪芹和吴敬梓不约而同地对南京怀有这样一种情结?换言之,这种创作情绪来自于何处?值得注意的是,两位作家都不是南京籍人,另外,两部小说也不是以南京为单一背景的,两位作家对于南京的选择既有偶然性,又带有某种必然性,既是相似的,又在近似中有差异。
偶然性在于两位作家都因其人生道路与南京结缘。南京曾经的繁华和悠久的历史文化对于任何一个传统文人来说,都有着独特的吸引力,这又是某种必然性。曹雪芹选择南京与北京对应,有特殊的含义。“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金陵名门的尊贵和豪华本来就是有历史源流的,这里能让人联想的即是作为明代都城的南京。曹雪芹的祖上本是汉人,直到其祖父辈才与清朝宫廷形成了紧密的联系。赵冈先生曾提出“汉族认同感”的说法,不无道理。他认为曹雪芹在经历了政治上的抄家等种种患难之后,已经感到满清统治者对属下“奴才”的威压,于是自然而然会有己为汉人的民族意识,如敦诚在《寄怀曹雪芹(zhān@①)》中所说:“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可见,曹雪芹这种汉人子孙的身份意识是明晰的。⑤所以曹雪芹写南京似乎有意指汉人故都的意味。而吴敬梓之选择南京则是因为小说写的是明代,南京是南方无可争议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不写南京根本无法说明当时儒林的真实情况。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汉文化的继承者,两书都带有对故都无法抹去的怀念。
南京的生活经历是两书成书的关键,但由于所处的人生阶段不同,以及相应的认识能力的关系,两书采取了不同的描写手法。曹雪芹的童年时光是在祖父江宁织造任上度过的,那种“烈火烹油”的繁华景象始终浮现在他脑海里,同时伴随着惶恐和惨痛,这些都投射在《红楼梦》之中。南京印象只是年代久远的记忆,来自童年,来自心灵深处,因而有时模糊,有时感性。这与吴敬梓在才识渐臻成熟的壮年定居南京,能够客观冷静地解析这个城市的景象,当然有所不同。这一点在后文还将论及。
二、两书之南京内容及城市关系比较
两部小说对南京这一城市在表现手法上存在较大的差异,如果说《红楼梦》是虚写,将南京置于背景中,始终是若隐若现的,其中的有关描写成为审美化的表现方式。而《儒林外史》则是完全写实性的,它细致地描绘南京的世态人情,真实地展示了以文人为中心的南京众生之相,树立起南京较为真切的城市形象。
我们说,小说对城市的描写,有的是实在的景象,可以量化统计的,有的则是作为内在的意绪,弥漫在字里行间,是无法用数字来计算的。《红楼梦》中较多的恰恰是后一种情况。小说中对南京的写实内容比较少,如第2回:“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即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第46回:“那边邢夫人因问凤姐儿鸳鸯的父母,凤姐因回道:‘他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从不大上京。……’”。这里的南京都是实际的城市,但都只是提及,未作深入描述。另一些在小说中则因为反复出现而有了明确的指向性,如第4回:“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第5回:“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第6回:“刘姥姥道:‘……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第16回:“赵嬷嬷道:‘……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第56回:“史湘云道:‘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狠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宝玉道:‘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第101回:“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奶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等等,这里的南京就暗指贾府故籍、贾母娘家、四大家族中的王薛故籍、处处与贾府形成对应的甄家所在地、“金陵十二钗”的归属地。这里的南京更像是个意象符号,它笼括了以上各种层面的含义,虽然隐藏在文字叙述的背后,每一次被提及,却都或多或少地显露出小说背后一个内涵更为丰富的地理空间,含蓄地表达作者潜伏的思想和意趣。曹雪芹笔下的南京,“作为一种精神和心理氛围弥漫于整部《红楼梦》中,又似乎作为一种与现实隐然相对并可以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象征高悬于《红楼梦》的现实时空之上。有时你虽然未见‘金陵’一词,但你却同样可以在‘金陵’与‘金陵’的间隙中强烈而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⑥
《儒林外史》中的南京则是个实在的、立体的、多方位的南京。《儒林外史》里写到了南京的许多著名习俗。小说第41回云:
转眼长夏已过又是新秋,清风戒寒,那秦淮河另是一番景致。满城的人都叫了船,请了大和尚在船上悬挂佛像,铺设经坛,从西水关起一路施食到进香河。十里之内,降真香烧的有如烟雾溟méng@②,那鼓钹梵呗之声不绝于耳。到晚,做的极精致的莲花灯点起来浮在水面上。又有极大的法船,照依佛家中元地狱赦罪之说,超度这些孤魂升天。把一个南京秦淮河,变做西域天竺国。到七月二十九日,清凉山地藏胜会。人都说,地藏菩萨一年到头都把眼闭着,只有这一夜才睁开眼,若见满城都摆的香花灯烛,他就只当是一年到头都是如此,就欢喜这些人好善,就肯保佑人。所以这一夜,南京人各家门户,都搭起两张桌子来,两枝通宵风烛,一座香斗,从大中桥到清凉山,一条街有七八里路点得像一条银龙,一夜的亮,香烟不绝,大风也吹不熄。倾城士女都出来烧香看会。
这一段优美的描写把一个民俗的南京形象地再现在我们眼前。这里提到的秦淮河里点河灯,在当时相当有名,其它小说中也有描述。《品花宝鉴》第56回云:“此时正是中元时候,是个兰盆鬼节。南京风俗,处处给鬼施食,烧纸念经,并用油纸扎了灯彩,点了放在河里,要照见九泉之意。”⑦
在民俗的南京之外,吴敬梓还写了一个声色的南京,描画南京秦淮河。秦淮河是明清小说写南京几乎必提的景点。比如《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五写道:“(金陵城)从水门而进,有那秦淮十里楼台之盛。那湖是昔年秦始皇开掘的,故名秦淮湖。水通着扬子江,早晚两潮,那大江中百般物件,每每随潮势流将进来。湖里有画舫名妓,笙箫嘹亮,士女喧哗。两岸柳荫夹道,隔湖画阁争辉。花栏竹架,常凭韵客联吟;绣户珠帘,时露娇娥半面。酒馆十三四处,茶坊十七八家。端的是繁华盛地,富贵名邦。”⑧而《儒林外史》的一些描写表现出更高的艺术境界,如第24回:“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女郎,穿了轻纱衣服,头上簪了茉莉花,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所以灯船鼓声一响,两边帘卷窗开,河房里焚的龙涎、沉、速,香雾一齐喷出来,和河里的月色烟光合成一片,望着如阆苑仙人,瑶宫仙女。还有那十六楼官妓,新妆@③服,招接四方游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元宵!”这是一段足以引人入胜的描写。
秦淮河的声色在当时极有名,钱泳《履园丛话》之“醉乡”条云:“时际升平,四方安乐,故士大夫俱尚豪华,而犹喜狭邪之游,在江宁则秦淮河上,在苏州则虎丘山塘,在扬州则天宁门外之平山堂,画船箫鼓,殆无虚日”⑨。但是秦淮景致气象比之苏、扬却有自己的独特风味。《水窗春呓》中“秦淮粉黛”条云:“秦淮河面不宽,南北皆有水榭,寇乱前,珠廉画舫,比户皆青楼中人。红板桥低,紫金山远,时时见双桨掠波而来,必有名姝绝艳徙倚其右。端节竞渡时,游人尤甚。贡院即在其地,乡试各官,皆赁居焉。而楼以上,固皆衣香鬓影也,虽道府大员,亦藉以流连忘返者,殆近于销金窝矣。曲中酬酢,风味与苏杭绝不同,落落有大方家数,鲜脂粉俗态。”⑩余怀《板桥染记》上卷写秦淮灯船颇为具体:“秦淮灯船之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11)《儒林外史》所写之声色南京盖极生动丰富,卧闲草堂第30回回末总评不禁慨叹其文中的有关内容,以为“明季花案,是一部《板桥杂记》;湖亭大会,又是一部《燕兰小谱》”,(12)这是说小说的形象资料如此丰富,如同记录南京的专门典籍。
除了这些世象内容,吴敬梓更努力地挖掘南京文化中的深层蕴涵,描述他所推崇的礼乐制度和真名士。吴敬梓比较赞赏“真名士乃在民间”的观念,小说第29回写道:“……坐了半日,日色已经西斜,只见两个挑粪桶的挑了两担空桶歇在山上。这一个拍那一个肩头道:‘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完了,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杜慎卿笑道:“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至小说结尾,南京名士消歇,而市井中却出现了几位奇人,一是“会写字的”,一是“卖火纸筒子的”,一是“开茶馆的”,一是“做裁缝的”,都是生性恬淡,以山水自遣。此辈固非儒林中人,当却是被作者赞赏的“奇人”。
吴敬梓更多地写了一大批儒林中的真名士,第33回写迟衡山倡议立泰伯祠,说:“我们这南京,古今第一个贤人是吴泰伯,却并不曾有个专祠。那文昌殿、关帝庙,到处都有。小弟意思:要约些朋友,各捐几何,盖一所泰伯祠。春秋两仲,用古礼古乐致祭,借此大家习学礼乐,成就出些人才,也可以助一助政教。……”这一倡议引起了南京有识之士的赞同,于是众人积极地参与筹备,并纷纷解囊襄助。泰伯祠公祭成为全书中最浓墨重彩铺叙的篇章,李汉秋先生就认为“第37回泰伯祠大祭是全书结构的顶点,也是贤人们礼乐事业的高峰”(13),从中可以看出作者弘扬礼乐的决心。
虞博士是吴敬梓极口赞赏的人物,其品行堪称无暇,第46回就通过余大先生之口加以评论:“难进易退,真乃天怀淡定之君子。我们他日出身,皆当以此公为法。”其人乃是小说人物之典范,其他如杜少卿、杜慎卿、庄绍光、迟衡山、武正字、马纯上等,就品行而言,都堪当一时之选。正是这些祖籍或客籍南京的名士们,聚首古都,成为当时南京文化的塑造者和倡导者。
《红楼梦》、《儒林外史》中的南京,本是同一个时代的同一座城市,但是两书选择了不同的表现方式,两部小说在城市面貌上的不同刻画,是由作者立足点和作品中城市关系的不同所决定的,这也可认为是城市描写表现方式上各有特点。
曹雪芹写作《红楼梦》是在北京的西山,那时离开他幼时在南京的富裕生活,已经相隔了几十年。“金陵”是作者童年的居所,它在时间上属于过去在空间上指向南方,“秦淮残梦忆繁华”,他身在北京,写作时念念不忘的是南京,南京的意象无论在思想中还是在小说中,都是挥之不去的。比如小说第33回贾母在生气时,就会对贾政说:“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第46回写鸳鸯的父母“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从不大上京”,所看守的旧居正对应着曹雪芹的故家。就这样,曹雪芹的思绪总是在两京之间游移。这两京时分时合,分庭抗礼,京都意味着现在,金陵意味着过去。而“现在”是极为可悲的,穷困潦倒,“举家食粥”的境遇是何等的难堪,这使作者一次次地追忆过去、追忆金陵。两京之比就是南北方位之比,也是繁华与落魄之比。敦敏在给曹雪芹的诗里曾经写道:“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赠芹圃》),“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芹圃曹君zhān@①别来已一载余矣。偶过明君琳养石轩,隔院闻高谈声,疑是曹君,急就相访,惊喜意外,因呼酒话旧事,感成长句》)即包含了对两个城市,两种生活状态、思想意绪、价值取向等的鲜明对比。
至于吴敬梓,他于三十三岁离开家乡,写作《儒林外史》时寄居在南京,有的研究者认为,吴的旧居可能是秦淮水亭附近的民宅。(14)吴敬梓身处南京,以之为立足点,将南京描绘成文化的中心、礼乐规范的中心,这包含着作者对南京的认可和自赏,正如小说第32回娄太爷临终对杜少卿所说的话:“南京是个大邦,你的才情,至那里去或者还遇着个知己,做出些事业来”。与小说中其它城市如兖州府汶上县、广东高要县、浙江湖州、嘉兴、杭州、温州、安徽芜湖、江苏扬州等相比,南京宛如一个众星捧月的中心。小说描述了它所具有的强大的文化辐射力量和文化示范作用。比如“风流高会莫愁湖”的影响力,第30回杜慎卿齐邀南京城一百三十多班的旦角,在莫愁湖上做戏曲大会,次日在水西门口挂出了评定高下的榜,“自此,传遍了水西门,闹动了淮清桥,这位杜十七老爷,名震江南”。
南京在当时是学术文化中心,小说描写了许多研治学问的文士,如杜少卿、庄绍光、迟衡山、武正字等,或是解经不拘一家的才情之士,或是由博而约的通儒,或是身体力行的醇儒,甚至如“吏部掌案的”金东崖,竟然“也注有些经书”。小说还描写了多次在宴饮时的学术讨论,如第34回,杜少卿大谈《诗经》,众人纷纷赞道:“有理”,“这一说果然妙了”、“妙论,令我闻之如饮醍醐”。第49回,高翰林以权威的语气,“高谈龙虎榜”,甚至指责庄绍光不懂《易》,结果引起争论,等等。其中的曲直和作者的褒贬姑且不论,至少这些描写都形象地为我们描述了当时南京作为文化中心的整体氛围。小说中的描写还透露出一些信息,第48回写王玉辉欲出游散心,说:“……要出游,除非到南京去。那里有极大的书坊,还可以逗着他们,刻这三部书。”余大先生道:“老哥要往南京,可惜虞博士去了。若是虞博士在南京见了此书,赞扬一番,就有书坊抢的刻去了。”
由此见出南京文化风气极浓,由于文人学士的大量汇集,南京形成了自己的士人文化,为满足文集或时文刊刻的需要,所以刊刻业也很发达,为外地文人所心仪。
当然,小说更注重的是南京人物道德文章之影响力。虞育德为南京国子监博士,品行文章,为时人所重,正是在他的致力下,使南京成为当时礼乐中心,众人景仰。如第47回余氏兄弟在虞华轩家讨论五河县的风气,“余大先生道:‘表弟,我们县里,礼义廉耻,一总都灭绝了。也因学宫里,没有个好官。若是放在南京虞博士那里,这样事如何行的去!’余二先生道:‘看虞博士那般举动,他也不要禁止人怎样,只是被了他的德化,那非礼之事,人自然不能行出来。’”再如第48回余二先生专门下乡给王玉辉送银子,又提起虞育德的南京义举,说:“虞博士在南京,几十两的拿着送与名士用,家兄也想学他。”典型地展示出德行化人的强大作用。
与曹雪芹的自伤现状相比,吴敬梓显然对所处的环境比较满意,这种立足点的不同造成了两人对同一城市的观察视角、感受和文字表达的不同。
三、两书南京故事之结局和审美内涵比较
下面对南京故事的结局及其审美内涵作一比较。
《红楼梦》与《儒林外史》的小说结局都表达了一种历史情结,那是古代长篇小说共同的空幻结局,同时掺和了古都南京的文化韵味。“六朝往事随流水”,变迁和流逝似乎是南京文化的固有品格,在南京舞台上上演过太多江山争霸、兴衰更替的历史活剧,某种意义上说,南京就是风流云散的象征。从金陵故国的兴废到金陵旧家的兴废,《红楼梦》延续了这种伤感的历史情绪;从江山的变异到人事的消长,《儒林外史》里的篇首词深刻传达了小说所要表达的这种情怀,“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这正是深刻理解了南京的历史文化后所发出的人生感叹,在这里,历史情绪已逐步演变为人生情绪。
两书的故事结局就其审美意味而言,颇值玩味,既有相同点,也有不同点。两书相同的是伤逝情结,这种伤逝是对人物消亡和时光流逝的哀悼。《红楼梦》描写的是真美人的凋零与衰败:小说中爱情女主角林黛玉饱受心理和生理疾病的摧残,最终泪偿今生,郁郁而亡;另一女主角薛宝钗虽然赢得了婚姻,却为没有爱情的生活所苦,当宝玉出家为僧时,她也只能默默地独守空房,度过余生;一生好强的王熙凤也遭遇了英雄末路,在抄家之后,在自身无法断绝的心理折磨中惊怕而死;而探春则如风筝飘逝般的远嫁他乡;贾迎春由于误嫁了像中山狼一样的丈夫,饱受摧残而死;贾惜春看破红尘,出家为尼;秦可卿“情天情海幻情身”,因情而死;“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的妙玉,为人所劫,落入污浊的泥沼等等。小说中的众女子判词,包含着宿命感,要表达的就是一个“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过程。《好了歌》第二段奉劝人们舍弃美人之爱,感叹红颜易老,美丽终成昨日黄花。古语云:生,寄也,死,归也。这些被称为“金陵十二钗”的女子们,自从在太虚幻境挂号之后,历经了尘世的劫难,最后又回归幻境,出发地归宿地都是太虚幻境,寄寓地却是金陵,金陵在这里成为红尘历劫的代名词。
《儒林外史》则是真名士的老去和美风物的消歇,表达一种幻灭与追忆。小说第37回写“祭先圣南京修礼”,描述泰伯祠的巍峨气慨:
众人看那泰伯祠时:几十层高坡上去,一座大门,左边是省牲之所;大门过去,一个大天井,又几十层高坡上去三座门;进去一座丹墀,左右两廊,奉着从祀历代先贤神位;中间是五间大殿,殿上泰伯神位,面前供桌、香炉、烛台;殿后又一个丹墀,五间大楼,左右两旁,一边三间书房。众人进了大门,见高悬着金字一匾“泰伯之祠”。
还有隆重的祭祀礼仪,其场面的宏大从旁观者的叙述中能够让人领略到:“众人都道:‘我们生长在南京也有活了七八十岁的,从不曾看见这样的礼体,听见这样的吹打!老年人都说,这位主祭的老爷是一位神圣临凡,所以都争着出来看’”。
娇花早谢,固然可悲,名士零落,亦当扼腕。小说第48回写道:“邓质夫叹道:‘小侄也恨的来迟了!当年,南京有虞博士在这里,名坛鼎盛,那泰伯祠大祭的事天下皆闻。自从虞博士去了,这些贤人君子风流云散……’”。这种感慨是深沉的,与名士零落相对应的是昔日名物的衰败。若干年后,王玉辉等再度瞻仰泰伯祠,已是与当日完全不同的景象,“走进后一层楼底下,迟衡山贴的祭祀仪注单和派的执事单,还在壁上。两人将袖子拂去尘灰看了。又走到楼上,见八张大柜,关锁着乐器、祭器,王玉辉也要看。看祠的人回:‘钥匙在迟府上。’只得罢了。”虽然这里直接没有写到陈旧和破败,那种冷落和寂寥却从字里行间直渗出来,令人悲哀。齐省堂本有评语曰:“所谓曾几何时,而江山不可复识矣。感叹苍凉”。(15)
而且,这种感慨和遗憾一直在南京流传,小说第53回写的又是若干年后,南京国公府里的一次谈话,“陈木南道:‘可惜我来迟一步。那一年,虞博士在国子监时,迟衡山请他到泰伯祠主祭用的都是古礼古乐。那些祭品的器皿,都是访古购求的。我若在那时在南京一定也去与祭,也就可以见古人的制度了。’徐九公子道:‘十几年来,我常在京,却不知道家乡有这几位贤人君子,竟不曾会他们一面,也是缺陷事。’”前贤已去的南京,只剩下陈和尚、丁言志之类的市井之徒冒充名士,彼此倾轧,丢人现眼。真如小说所谓:“风流云散,贤豪才色总成空”。
两书在叙述的美学意味上也存在不同。就叙述姿态来说,前者是忏悔,正如前文所提到的,这与作者写作时的立足点有关。《红楼梦》中的金陵意象更多的来自童年记忆,感性而遥远,朦胧又真切,作者不断地回顾和追忆,不断地将过去和现在进行对比,同时不自觉地美化过去。在美化童年生活和人物的同时,更惨痛地感受着现在的潦倒和没落,于是产生了忏悔和赎罪的意识。
在今昔对比中,表达了作者内心的忏悔。另外,可以看出,这种叙述的视线又是远距离的,在对过去的追忆中有变形和重塑,加入了作者的想象和有意的改变,在将南京美好化的同时又将它虚幻化了。那种淡淡的留恋和感伤始终笼罩在小说中。
而吴敬梓所采取的是近距离审视的姿态,由于经历过由盛而衰的家事之变,饱尝世间冷暖,谙熟儒林的种种陋习,因而其小说充满了理性的批判精神。作者笔下的南京是贤人们的集中地,其中的人事主要是被肯定的。但仍然如鲁迅先生对小说所评价的:“秉持公心,指zhì@④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小说既大力赞扬国子监的鸿儒,征辟不应的名士,市井间身怀绝技的奇人,也写出了正面人物迟衡山之迂、少卿之狂;既真实地写了名士对南京礼乐的大力弘扬,也写了若干年后,在名士们已经老去和凋零时,南京充斥的是假名士的无聊和低劣;在描绘秦淮河的声色繁华时也刻画了丑陋的人情世故。作者认真地解剖和分析了一个世俗化的南京,同时把他的社会理想深刻地寄寓在其中。他之持论是如此公允,他的思想是如此深邃,以至于人们认为,吴敬梓“不仅具有小说家的天赋,而且具有思想家的气质”。(16)
两书叙述方式的美学品格也有不同,如果说前者是超验的,那么后者则是经验的。《红楼梦》是超验的,笔下的南京是意象化的,其表现的重要特点就是幻想性和非写实性。曹雪芹在小说开卷处就特别指出:“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因而《红楼梦》的地理背景一直是个扑朔迷离、费人求解的一个话题。比如小说通过太虚幻境所一再提示的“金陵十二钗”,乃是隶属于仙界的,她们的尘世籍贯却是金陵;金陵似乎代表着贾府的过去,当下的贾府却与金陵遥遥对应;贾府大观园是现世的居所,而太虚幻境却是灵魂的安居地;来自仙界的“金陵十二钗”却恰恰又对应着贾府大观园里的十二位女子。小说以金陵为中心的地理背景始终处于亦真亦幻的光影中。与此密切相关的另一个问题是:京华何处大观园?对大观园的原型和地点是何处,也一直有多种说法,没有定论。袁枚《随园诗话》道光四年(1824)刊本云:“……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认为是南京随园。综合清代以来研究者的各种说法,也有认为是江宁织造府署西花园,苏州摄政园,北京自怡园,北京恭王府花园。而具体地点或认为是北京;或认为是南京;或认为明写北京,实写南京;也有认为以写北京为主,写南京为辅。其实当我们确定了对小说主旨的理解角度之后,将这些猜测和考证落实就显得并不重要,因为探究《红楼梦》的地理属性,只是我们寻求小说思想真义和艺术价值的一步台阶。曹雪芹早已经跨越了小说地域史、风俗史的叙述层面,不局限于对人生世象的一般性描绘,而是借助宗教的方式表达艺术理想,从而超越于现实世界而追求人类生存的永恒意义,正如吕启祥先生所评论:“超验是以经验为基础,又超越具体感性的经验世界,凭借心灵的契合而达到的一种体验和领悟。超验之美存在于艺术作品的深层结构中,可意会而难以言说。《红楼梦》中精妙鲜活的经验世界已令人叹为观止,那惝恍迷离的超验之美更具无穷的魅力。”(17)
而吴敬梓写《儒林外史》重在写经验,“所记大抵日用常情,无虚无缥缈之谈”(《儒林外史评·黄安谨序》),小说突出表现为对自身生活阅历的传达。邱炜@⑤《菽园赘谈·续小说闲评》就指出“其描写炎凉世态,纯从阅历上得来”,觚@⑥也认为“非阅历世情,冷眼旁观,不易得此真相。”(见《觚@⑥漫笔》)(18)作者自三十三岁移家南京后长期居住,因而谙熟南京生活,他曾经写过《金陵景物图诗》二十三首,所吟咏的包括了《儒林外史》中作为背景的莫愁湖等景点。在小说中也有作者自述,《儒林外史》第56回的篇尾词的上阕云:“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凤止高梧,虫吟小榭,也共时人较短长。今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我们之所以认为,《儒林外史》之写实性与南京有着密切关系,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小说有许多重要的素材取自于作者的南京生活,比如有人认为小说中的杜少卿即是暗指作者本人,《松风阁笔乘》谓:“杜少卿即征君(指吴敬梓)自况,散财移居,辞荐建祠,皆实事也。”(19)再如金和《儒林外史跋》曰:“其生平所至敬服者,惟江宁(即南京)府学教授吴蒙泉先生一人,故书中表为上上人物。”这就是小说中大贤人虞育德的生活原型。另外如庄绍光乃是以南京名士程廷祚为原型,现实生活中的程廷祚不受贵臣张廷玉招致之事,也成为庄绍光拒绝大学士太保公招致的素材。迟衡山的人物依据则是寄居金陵的樊明征,此人是吴敬梓的密友,其最大特征即是讲究礼乐,擅长考制古器,等等。(20)可以说,被小说基本肯定的许多人物都是吴敬梓在南京交游的友人,正因为有扎实的生活基础,作者又选择了尊重生活的白描手法,这使得作者把一个南京儒林真实地呈现给读者。
《红楼梦》中的超验和《儒林外史》中的经验,这是古代小说史上关于南京的最美妙的两种文学形象,一返顾,一近观;一忏悔,一审视;发忏悔而深情绵邈,作审视而冷峻犀利。就阅读感受而言,《红楼梦》中的南京给人以神秘感而《儒林外史》是生动的现实感。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作为杰作,它们都将悲悯的目光投向了芸芸众生,在人生哲学的思辩中探讨生命的境界和终极意义,同时发出了深沉的历史慨叹。
注释:
①杨子坚《南京与中国古代文学》,载《南京大学学报》1995年第3期。
②以下内容参见梅新林《〈红楼梦〉的“金陵情结”》,载《红楼梦学刊》2001年第4期。
③《儒林外史》所据版本为岳麓书社1988年版。
④霍尔等著《荣格心理学入门》第35—38页,三联书店1987年版。
⑤赵冈《关于〈红楼梦〉的作者和思想问题的商榷》第233页,载《海外红学论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⑥梅新林《〈红楼梦〉的“金陵情结”》,载《红楼梦学刊》2001年第4期。
⑦《品花宝鉴》第467页,齐鲁书社1993年版。
⑧《初刻拍案惊奇》第140页,岳麓书社1988年版。
⑨《履园丛话》第193页,中华书局1979年版。
⑩欧阳兆熊、金安清《水窗春呓》卷下“秦淮粉黛”条,中华书局1984年版。
(11)《板桥杂记》第10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12)李汉秋编《儒林外史研究资料》第11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13)《儒林外史研究资料·前言》第2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14)薛冰《家住六朝烟水间----南京》第4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15)李汉秋《儒林外史研究资料·前言》第2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16)李汉秋《儒林外史研究资料·前言》第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17)《人生之谜与超验之美》,载《红楼梦学刊》增刊:《97北京国际红楼梦学术研讨会专辑》。
(18)李汉秋《儒林外史研究资料》第136页,第255页,第26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19)李汉秋《儒林外史研究资料》第27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20)参见李汉秋《儒林外史研究资料》第200—2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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