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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情人的眼睛
【原文】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厢房,正房两旁的房屋;鹿顶,指东西房和南北房连接转角的地方;耳房,正房或厢房两侧连着的小房间;钻山,指山墙上钻门或钻洞。,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万几宸翰之宝:这是皇帝印章上的文字。万几:指帝王日常处理的纷繁的政务。《书
皋陶谟》:“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孔传:“几,微也,言当戒惧万事之微。”宸翰,帝王的墨迹。)。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待漏:百官清晨入朝,等待朝拜天子,谓之“待漏”。漏,古代计时器。)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金蜼彝:本指有蜼形图案的青铜器,后用以指贵重陈列品。蜼,(wěi)长尾猿的一种;彝,指古代青铜器中礼器。),一边是玻璃醢(醢(hǎi):盛酒器。)。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錾(zàn):凿刻。)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黼(黻(fǔ fú):指古代官僚礼服上所绣的华美花纹。)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斋戒:古人在祭祀前沐浴更衣、整洁身心,以示虔诚。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小幺儿:少年男仆。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寄名锁:迷信习俗。怕小孩夭亡,在神或僧、道前寄名为弟子,再用锁形饰物挂在项间,表示借神的命令锁住,称为“寄名锁”。,护身符护身符:道士或巫师所画的符或被念过咒语的物件。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儿’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劳什子:方言。令人讨厌的东西。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第三回)
【讲解】
中国古典小说曾经从史传传统那里继承了大量的叙事成规,但它也有自己独特的叙事个性。譬如在介绍人物时,往往喜欢从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去“看出”另一个人物,或者说,主要人物首先出现在小说中其他人的眼中。如唐代白行简《李娃传》里的女主人公的形象是由男主人公郑生的眼中看出的,郑生上京应试,“至鸣珂曲,见一宅……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立,妩姿要妙,绝代未有。”这一叙述法就如电影中的主观镜头,被看出的画面实际上已经带着看者的主观感情色彩。正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王国维语)。这种叙事修辞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故为后来的小说所广泛使用。长篇小说人物众多,尤为乐意运用这种方法。
然而,中国古代长篇小说在使用这一方法时却并非时时都在“看”中赋予主观色彩,有时“看”仅仅是介绍人物的惯例,不一定带上“看”者的主观色彩。譬如《水浒传》在介绍“淫妇”潘金莲时,她的形象是由武松的眼中看出的:“武松看那妇人时,但见: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擅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百回本和百二十回本第二十四回)有人说:“若武松真是一个神人,一个不近女色几乎对女性心如冷灰的僧侣,怎么会对女人从头到脚地打量呢?不仅打量而已,那‘雨恨云愁’、‘风情月意’、‘燕懒莺慵’……简直是用心灵深深的感受与领会。这难道不是情欲毕现的明证吗?”(王国雄《试论武松的悲剧命运》,《明清小说研究》1991年第4期,第15--29页。)实际上,武松作为一位“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是绿林英雄的典范。绿林英雄是情重于色的,不可能会对自己的亲友之妻如此放肆地“打量”。小说中这“但见”二字并非表明武松用心的打量,而只不过是章回小说介绍人物时的习惯写法。
《金瓶梅》在叙事修辞上显然比《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浒传》更为成熟,但在叙事视角上仍然不能保持统一性。《红楼梦》在叙事修辞上有着自觉的追求,在叙事视角上,作者始终注意保持统一性和个性。全书人物大大小小有四百多人,作者在介绍人物时,注意充分调动不同的艺术手段。譬如在介绍主要人物时,小说第二回通过冷子兴之口说出。冷子兴作为旁观人,其介绍是客观的、冷静的。第三回作者选取另一视角,由女主角之一的林黛玉的视角介绍了贾府的几位主要人物。先是贾母,然后是三春,接着是王熙凤,最后则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贾宝玉。这对“冤家”的形象都是通过对方的视角看出来的。作者绝不轻易放过这“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机会,他重墨浓彩地让当事人的眼睛去看、耳朵去听,所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先是林黛玉听到了王夫人的叮嘱:家中有一孽根祸胎、混世魔王,众姐妹不敢惹他。由此唤起林黛玉的记忆:曾听说宝玉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王夫人向她千叮咛万嘱咐:以后千万别理他。千呼万唤,贾宝玉终于出场了----与王熙凤的出场是同样的写法----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不过这声不是贾宝玉自己发出,而是由丫环发出而已。于是贾宝玉盛装登场。这对隔世冤家在人世间第一次相见时双方的心里都如同雷击。黛玉一见,便大吃一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这可不是一般的“似曾相识”的偶然,而是“三生石上旧精魂”。黛玉心头一惊,宝玉却并未留意,换好衣服重新出来。这一次黛玉清楚地看到了宝玉的容貌。作者送给贾宝玉两首《西江月》,让宝玉的最重要性格特征----“傻”与“狂”展现在黛玉眼前。而林黛玉,这位一路留意贾府的景观和太太姑娘们的观察者,她自己的形象又是如何呢?作者不轻易地做乏味的客观描述,而仍然借助于“情人的眼睛”,由宝玉眼中看去----“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黛玉的最重要性格特征----“愁”与“病”同样由宝玉眼中看出,这是一个矛盾统一体,眉头是“似蹙非蹙”,眼神是“似喜非喜”。更重要的是,宝玉和黛玉都看到了对方的心病。只有如此,他们才是真正懂得同情与怜悯对方的情痴。宝玉看罢,笑着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此语一出,黛玉有何反应,作者并未明言,但读者一定会想起黛玉初见宝玉时那种“何等眼熟”的心灵震撼,不难想象,黛玉当时必定又是“吃一大惊”。这是两个神交已久、互相渴望已久的生命在尘世间的第一次拥抱。
《红楼梦》第一回除了一个石头寓言之外,还有一个与它若即若离的故事----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的还泪神话故事。在现存各种《红楼梦》版本中,“石头寓言”与“还泪寓言”两个故事之间的关系是不尽相同的。在甲戌本中,这两个故事相对独立,神瑛侍者降生为贾宝玉,石头则成为他胸前的宝玉。在高鹗修订的程乙本中,加进了以下数字:“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皇未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却常在西方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把两个寓言连接在一起。这样的连接似乎使上下文流畅了,但这种处理造成了这部小说叙事视角的混乱(详见下一节)。
这个还泪故事不单单是一个还恩报恩姻缘,更重要的是,绛珠仙草得神瑛侍者之甘露而活,其泪水即是甘露之余,泪水即是绛珠仙草之生命的象征。还泪者即是完全的生命投入,是以整个的生命去爱。有正本《石头记》第三回有一首“非词非曲”的韵文:“我为你持戒,我为你吃斋,我为你百行百计不舒怀,我为你泪眼愁眉难解。无人处,自疑猜,生怕那慧性灵心偷改。”用它来描画宝黛爱情之刻骨铭心,是非常合适的。中国古代文学史上还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爱情描写。
这是一个典型的“两世姻缘”模式,自从印度佛教传入中国之后,三世轮回观念也影响着中国小说的创作。然而,作为一部小说,《红楼梦》并非就是佛理的演绎。姻缘可以是“两世”,这虽多少有宿命的意味,但它却表现了作家对爱情、对生命的理解:刻骨铭心的爱情可以超越生命的局限而获得永恒。
这个还泪故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段话,但它却为此后人世间林黛玉的性格与命运定下了基调,也为宝黛爱情的悲剧性质作了预示。林黛玉所还之泪水不是愉快的、热烈的泪水,而是忧伤的乃至撕心裂肺的泪水。第一次进贾府,当林黛玉初见贾宝玉时,心里一惊:“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当贾宝玉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时,读者本以为有一场“一见钟情”、“一见倾心”的浪漫描写。但是,读者期待来的不是宝黛“久别重逢”般的幸福泪水,而是黛玉的惊讶的伤心泪水。黛玉初进贾府,本就“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第三回)。当贾宝玉因她身上无玉而摔掉他的通灵宝玉时,她在惊悸之余感到深深的内疚。宝黛的最终诀别,不管是如高续后四十回所写的,黛玉带着对宝玉的一腔怨恨离开人世,还是如一些研究者所推测的,黛玉是带着对宝玉的满怀忧虑而撒手人寰的,无论如何,她都是带着悲伤的眼泪而与宝玉诀别的。
在贾宝玉的生命历程中,曾出现过各式各样的美妙女子。贾宝玉对这些女子寄予了赞美的、同情的、怜惜的情感,他所爱恋的女子则有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妙玉等等。在所有这些女子中,林、薛与贾宝玉的关系一直被读者理解为一种“三角恋”的关系。贾宝玉既爱慕林黛玉的气质与品格,又时时叹服薛宝钗的才艺,沉迷于薛宝钗的美貌。林与薛似乎势均力敌、两峰对峙。然而,当我们一旦面对小说第一回这个还泪故事,我们就会感受到,在贾宝玉的心目中,薛宝钗是有所欠缺的。宝玉与宝钗的婚姻是“先天不足”的。在挥洒、投射自身的情欲时,贾宝玉会在众多美妙女子身上流连、盘桓,他甚至有意无意地模糊众女子之间的分别,但是,每当他在作出重大抉择(譬如知己、婚姻等)时,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林黛玉而贬抑薛宝钗。木石前盟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则是人为撮合。当代作家王蒙说:“‘木石前盟’比‘金玉良缘’动人得多。因为木石比金玉更具有原生性,更本真也更朴素。”(王蒙《红楼启示录》,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1年,第6页。)他对第一回这个凄美动人的还泪故事,曾如此给予赞美:这个故事“着实别致得很,古今中外,只此一家,任凭结构主义的大博士们怎么研究,难得找出一个什么原型什么模式来!而这个故事是这样优美,这样缠绵,这样至情,这样哀婉,与小说内容相比又是这样贴切,真是千古绝唱了!而这样的故事,不是来自初民的民间传说,不是出自神话时代的巫神宗教,而是来自后神话时代的文人创造,就更加令人赞叹了。”(王蒙《红楼启示录》,第7页。)
然而,当宝玉听说黛玉身上无玉时,“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就狠命摔去”(第三回),惊动了贾母,惊慌了周围的小姐丫环们。黛玉觉得因自己之失言而惹出宝玉的狂病,深感愧疚,伤感而落泪。这是绛珠仙草在尘世间还给神瑛侍者的第一把眼泪。袭人劝黛玉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第三回)从此就开始了宝、黛之间的爱恋、误会、伤感、忧虑、悲痛的情感历程。
二、贾宝玉的“狂”
【原文】
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害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葳(wēi)葳蕤(ruí)蕤:委顿的样子。)。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陪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等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
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贾政此时气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政喝令小厮“快打,快打!”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带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喝令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令快叫贾琏,赖大,来兴。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叫去,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第三十三回)
【讲解】
在贾宝玉初次登场时,作者写了两首《西江月》,称贾宝玉为“似傻如狂”。“傻”也叫“痴”,指的是对某种情欲的沉迷状态;“狂”指的是一种反叛主流社会价值形态的思想状态。这“傻”与“狂”二字,正代表着贾宝玉情感和思想两大方面。
在小说中,作者更多的时候把“傻”表达为“痴”。小说对贾宝玉的“痴”有大量的、形态多样的描写。但是,为什么贾宝玉自小便“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小说写他在一周岁抓周时只抓女人用的脂粉钗环。莫非他真是天生的酒色之徒?难道他真的是“无故寻愁觅恨”?对此,作者并未作正面的交代,只是在第一回的石头寓言里作了一种象征性的描述。贾宝玉的前身----石头是女娲在大荒山上炼顽石补天时剩下的,女娲把它弃在青埂峰下。后来一个和尚在石头上镌下了一偈:“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脂砚斋在女娲弃石青埂峰正文处有一眉批:“妙!自谓落堕情根,故无补天之用。”在“无材可去补苍天”处,又有夹批道:“书之本旨。”脂砚斋点明:“青埂”即“情根”的谐音。不过,按照这一寓言的情节顺序,脂批的这句话应该倒过来表述为:因无材补天,故落堕情根。所谓“补天”,就是“补天济世”。这段寓言无非是要表达这样的意思:不能为朝廷出力,不能为天子分忧,不能“治国平天下”,只好把心灵归宿寄托在女子身上。石头不得补天,便来至太虚幻境,于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见到一棵绛珠仙草,遂以甘露灌溉。绛珠仙草感其灌溉之恩,发誓以眼泪为报,这就是“木石前盟”。贾宝玉为什么“无材补天”?其原因何在?“补天”究竟需要怎样的才华?小说第四回写贾雨村得知“护官符”的威力之后,如何顺水推舟、顺应时势,以徇情枉法的手段保住了乌纱帽。小说中曾经点明,贾宝玉正是最厌恶贾雨村这流人物。贾雨村乱判葫芦案之后,讨好了四大家族,政治上也飞黄腾达了。贾雨村之流的人物成了一个“补天”的人物,贾宝玉便只有“顽劣异常,极恶读书”。贾雨村代表了那个主流社会的价值观,他的人生道路:读书、中举、成进士、做官,代表了当时那个社会的“补天”的主流方式。贾宝玉对这种庸俗的价值观的厌恶、鄙视之情集中表现为“极恶读书”。他否定了主流社会的价值观,他成了主流社会的“弃儿”,他把不读书做官的女性设想为精神上的一块净土,这便是石头“无材补天”到“落堕情根”的社会历史内容。
“无材补天”是“狂”,“落堕情根”则是“痴”,是“傻”。可以说,贾宝玉是因狂而痴、由狂入痴的。那么就让我们从贾宝玉的“狂”字谈起。
在中国古代人文传统中,有一种“狂人”的人格。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这个“狂”字即是“疯狂”、“疯癫”,表现出一种有悖常规的行为状态。在西方现代文明中,“狂”被赋予正面的价值,它被理解为反传统、反正统、注重自我,以极端的形式确认自我的价值。然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个狂人传统。春秋时期,楚昭王政令无常,狂人陆通(字接舆)佯狂不仕。孔子在楚国时与接舆相遇,接舆行歌从孔子身边走过,想感动孔子,便唱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大意是:接舆知道孔子有圣德,故把孔子比拟为凤鸟。但凤鸟只在圣君年代才出现,孔子周游列国,不能实现他的理想,可见是凤德之衰。现在归隐还来得及,现在的从政者皆无德,不久将危亡。)世人皆醉,狂人独醒。这则历史故事遂成为一个意蕴丰富的文化意象。唐代那位“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浪漫诗圣李白便这样歌咏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狂人”往往只是反对主流社会,而不是反传统,也不是反对儒家正统。相反,狂人反对主流社会,其目的正是要维护儒家正统,它是儒家正统的补充。从阮籍、嵇康,到徐渭、李贽,再到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都属于这样一种狂人人格。
贾宝玉的“狂”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反叛主流社会的价值形态,二是在生活方式上反叛主流社会的道德形态。在反叛主流社会的价值形态方面,贾宝玉有很多奇谈怪论。当花袭人谈到“人活百岁,横竖要死”的时候,贾宝玉说:“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说:“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说:“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第三十六回)他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第十九回)他对“文死谏,武死战”、“读书上进”这一主流社会的“宏大叙事”进行无情的解构。
贾宝玉对主流社会价值形态的反叛更主要的是表现在对“读书做官”的八股科举制度的否定上。在贾府的当权者看来,贾宝玉在贾府中本来应该扮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角色。冷子兴说,贾府“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第二回)这就是贾宝玉诞生于斯世斯时贾府的基本态势。在这种情况下,宁、荣二公把振兴家族的唯一希望寄托在宝玉身上。宁、荣二公的灵魂嘱咐警幻仙姑说:“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
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第五回)作为贾宝玉的父亲,贾政更是对宝玉寄予厚望。他们所寄的厚望无非是希望宝玉也像贾府的那些伟大的祖先一样,能够仕途亨通,光宗耀祖。而要做官则必须经由读书应试的道路。所以贾政要培养宝玉的第一步便是让他读书。读书的目的是为了应试,因而所读之书也就只能是应试之书。明清两代的科举采用了八股文的形式,这种形式在四书中出题目,答案则以朱熹的注为标准。这样,读书人只要背熟四书和朱注,练熟八股文法,就可以顺利通过科举之路,敲开官场的大门。至于个人的道德操守和才情,就为读书人所无暇顾及,甚至不屑一顾。《儒林外史》的楔子写王冕得知礼部议定的取士之法是用四书、五经、八股文时,失望地说:“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所谓“文行出处”,指的是人的道德操守。不仅如此,作为陶冶情感的诗词歌赋也被视为“杂学”,周进任广东学道时,一个童生要求周进当面考他的诗词歌赋,周进大怒:“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况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第三回)贾宝玉正是处于这样的人文环境之中,但他拒斥的正是这样一种主流价值观。凡是“读书上进的人”,贾宝玉就给他们起个名字叫作“禄蠹”。一听说父亲贾政要问他的话,他“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因为贾政要他温习的应试文章,“只有‘学’‘庸’‘二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虽不甚精阐,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幸未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榖粱’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见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性者,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第七十三回)贾宝玉对于“仕途经济”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平日他在大观园里,在女儿堆中甘充下役,能够为女儿们尽心,是他最大的幸福。但他有一个基本的底线,就是不能提“仕途经济”,即使是薛宝钗、史湘云,只要一提起“仕途经济”,他就立刻翻脸。史湘云劝他会会政客,谈谈仕途经济,他立刻令湘云难堪,要把她轰出屋子。而他喜欢读的又是一些什么书呢?他读过的书包括四书、五经,通俗文艺,《老子》、《庄子》。通俗文艺中的《西厢记》、《牡丹亭》是他最喜欢的,他对林黛玉说,《西厢记》“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第二十三回)有一天,宝玉因各处游得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意,便到梨香院陪着笑求龄官唱一段“袅晴丝”。这两部戏曲讲的都是关于情欲的自由挥洒。贾宝玉还读老庄。对于他来说,老庄哲学是关于个体生命存在的价值思考的哲学。每当他的信仰面临危机,他就会到老庄思想中去寻求慰藉。
在生活方式上,贾宝玉同样违背主流社会对于“正人君子”的道德准则。他结交优伶,调风弄月。这些明清时期在文人圈中盛行的风流才子行径在贾政看来是有悖圣人遗训的。宝玉见扮演小旦的琪官长得妩媚温柔,心中便十分留恋。他跟琪官互赠信物,因此而引来了忠顺王府的追查。
贾宝玉这些“狂人”行径与贾政所代表的主流社会的价值体系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些矛盾的激化终于引发了“宝玉挨打”的重大事件。
“宝玉挨打”指的是小说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它的直接导火线是贾宝玉结交忠亲王府的优伶琪官,令贾政在官场上大失体面。就在这一关口,贾环诬告了宝玉一状:“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这一告状,是赵姨娘、贾环与王夫人、贾宝玉之间的一次交锋,其间也可看出贾宝玉与王夫人之间的矛盾。王夫人与赵姨娘之间的嫡庶矛盾由来已久,作者以直笔写出,读者早已了然于心。王夫人与宝玉之间的矛盾则表现得甚为委婉。王夫人对贾宝玉的期望,表现在她对宝玉配偶人选以及他身边的丫环的态度。对于钗、黛之争,王夫人毫不犹豫地选择宝钗。宝钗所代表的正是主流社会的价值形态和道德范型。在王夫人看来,能否成为贾宝玉配偶,关键是看她能否帮助宝玉走上“正路”(主流社会的价值形态和道德准则)。这是王夫人为贾宝玉择偶的最高标准,也是王夫人判断宝玉身边丫环优劣的重要标准。在这一标准面前,花袭人,这位体贴得近乎庸俗的大丫环不仅得到了王夫人的认同,而且把她感动得热泪盈眶。花袭人无意中听到宝玉向林黛玉倾诉相思心病的话,便在心中升腾起一种严峻的道德感,她觉得有责任提醒王夫人防微杜渐。而林黛玉、晴雯等“狐媚”显然不能帮助宝玉“读书上进”,都被王夫人所贬斥。有一次王夫人午睡时,丫环金钏与宝玉调情时,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突然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第三十回)并下令把金钏赶出贾府。金钏羞愤而投井自杀。这就是贾环所说的“强奸不遂”、“赌气投井”。表面看来,在“宝玉挨打”的过程中,贾政要把宝玉往死里打,王夫人则护着宝玉。实质上,贾政和王夫人的价值观念是一致的,他们对宝玉的期望也是相同的,只不过方式不同而已。
贾政的毒打和王夫人的“清君侧”并不能改变贾宝玉的价值观念和人生追求。当林黛玉前来探望他时,黛玉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长叹一声:“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第三十四回)
三、贾宝玉的“痴”
【原文】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问你的书!”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醒脾:消遣解闷。了!”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第八回)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中浣:指每月中旬。,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会真记》:指元代王实甫的杂剧《西厢记》。《西厢记》故事来源于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传中有《会真诗》三十韵,故《莺莺传》又称《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西厢记》中张珙自称为“多愁多病身”,称莺莺为“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癞头鼋(yuán):大鳖。)吞了去,变个大忘八忘八:龟、鳖的俗称。,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苗而不秀:只长了苗而没有开花结实。比喻虚有其表。),是个银样镴枪头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镴(là),锡和铅的合金。)。’”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第二十三回)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第三十四回)
【解说】
“痴”即天性自然率真,以自然率真为最高价值。“痴”又往往与“狂”相伴相随。“痴狂”在晚明至清代,形成了一股重要的社会思潮。明末清初的剧作家邹兑金的《空堂话》,以明万历间著名的“狂人”张敉为主人公,通过描绘张敉的幻觉,刻画了一个桀傲不驯的个性在外界的压抑下痛苦至极而变态的心理。该剧写张敉此人“说起古今书,部部皆窥,偏空下眼前八股。随他知名士,人人愿友,只拗了场中主司”,遂不得志。他性格倔强,恃才傲物,“具眼的道他作人无长物,兴至把胡荽撒去;有识者却道是终日无鄙言”。不随波逐流,便不能见容于世,他只能借酒销愁。
有一天,他喝醉酒后,着仆人去请已作古的唐寅和远在京师的祝枝山这两位“傲骨难灰”的狂狷之士来攀谈。仆人为了打发他,便骗他说,唐、祝二位已请在堂中,张敉于是就在空堂里跟幻觉中的唐、祝对话,向知音倾吐自己的一腔苦恼。他以自己的心灵“听”到唐寅的回答,唐寅说他在天国中也不以乌纱黄金为意,功名富贵固然是人之所趋,但人生的意义在于适性逍遥。张敉说:“人生不得行胸臆,虽活一日犹为寿也。”人生若不能适性逍遥,则虽生犹死。适性逍遥被提到生命本体的地位。作为道家、隐士文化的重要价值形态,适性逍遥以庄子哲学为滥觞,至魏晋时则演成重要的人文精神,它与儒家的价值形态相对待、互补充。儒家的修齐治平的入世的价值观在具体的实践中演化为功名富贵的价值观,个人的价值实现变为一个自我异化的过程。不愿屈就八股时文,自然是终困场屋;不愿为乌纱黄金而低眉俯首,虽有凌云之志,也终为一场幻梦。这种“人生不得行胸臆,虽活一日犹为寿”的人生观,令人想起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杜丽娘不就是在那生命意识猛然萌发的当头,唱出了同样的一曲人性的宣言吗:“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价值反思、价值重建的意向以及反思者、重建者的悲剧归宿,实际上成了晚明和清代前期的时代精神和时代困惑。邹兑金这出戏形象地描绘了张敉的幻觉,这幻觉本身已蕴含着深刻而丰厚的社会历史内涵。明末清初剧作家袁于令在评价这出戏时说:“作者其青莲、坡老之裔孙,若士、文长之季孟耶?”的确,邹兑金的《空堂话》与李白、苏轼、汤显祖和徐文长的作品有其一脉相承之处----适性率真的价值理想与狂放不羁的美学风格。
以自然率真为最高价值者,往往对假、恶、丑嫉之如仇,并往往执著于对自己的嫉恶求真态度的表明,因而会对现存社会秩序进行猛烈抨击,故又表现为“狂”。“痴”与“狂”可谓互为表里。
相比之下,《红楼梦》用以表现宝玉之“痴”的文字远远超过表现其“狂”的文字。因而这部小说有时又被当成“爱情小说”读,贾宝玉被当成“情痴”、“情种”。然而,贾宝玉的“痴”却不仅仅是爱情生活。贾宝玉的“痴”包含三个方面的内容:爱情、“意淫”和孤独体验。这里先来看看他的爱情生活。清代的读者把贾宝玉的爱情追求称为“情痴”,并予以热情的讴歌,又对它的悲剧结局深为叹惋,流露出一种浓重的“色空”虚无情绪。
“情痴”是《红楼梦》的主题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主题感动着历来无数的读者。脂批以诗歌的形式对此进行了咏叹,甲戌本“凡例”后有诗曰: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回前有客题《红楼梦》一律:“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是幻是真空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情机转向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除了“一芹一脂”的本事提示之外,这首诗依然咏叹着“情痴”主题。永忠在《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首)中说:“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颦颦宝玉两情痴,儿女闺房语笑私。”
自脂砚斋以来,歌颂“情痴”的评红文字可谓接连不断,然而他们对“情痴”的歌颂却不是什么“歌颂爱情”、“反对封建婚姻制度”,而是与晚明以来的“性灵说”相合拍。晚明以来的“性灵说”思潮也不是什么“个性解放”、“资本主义萌芽”的意识形态。“性灵说”有其对个人情感的关注与张扬的一面,但这种关注与张扬依然是相对于儒家正统思想而产生其意义的。陈其泰在其评点的《红楼梦》第一回的总评里的一段话可以帮助我们来理解这一点,他说:
……然世俗之见,往往以经济文章为真宝玉,而以风花雪月为假宝玉。岂知经济文章,不本于性情,由此便生出许多不可问不可耐之事;转不若风花雪月,任其本色,犹得保其不雕不凿之天。……意其初必有一人如甄宝玉者,……而其后为经济文章所染,将本来面目一朝改尽,做出许多不可问不可耐之事,而世且艳之羡之。其为风花雪月者,乃时时为人指摘,用为口实。(陈其泰《桐花凤阁评〈红楼梦〉辑录》,天津人民出版社,1981年。)
这里所强调的“性情”、“本色”、“本来面目”,都是指儒家正统的道德本性,是孟子所说的“赤子之心”。而“经济文章”则是对儒家正统的道德本性的污染。所以,乾嘉以来的批评“经济文章”,歌颂“情痴”,并不是认为“情痴”才是道德人格的最高境界,而是认为,虽不能成“中行”之人,但可等而求其次,“转不若风花雪月,任其本色”,风花雪月者,犹得保其“不雕不凿”的天性,经济文章者,其本性丧失殆尽。否定“经济文章”并不是要否定经邦济世、文章经国的崇高境界,而是否定把“经济文章”当成“功名富贵”的代名词----这也是晚明以来的“性灵”思潮的文化背景。
刊行于1811年的东观阁本的批语也着眼于宝、黛之情痴,它对“还泪”之说感慨系之,在第一回“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还得过”处批道:“下泪之说甚奇,然天下情至不可解处,非下泪不足以极其缠绵固结之情也。卷中林黛玉自是可人,泪一日不下,则黛玉尚在,泪既干枯,黛玉亦物化矣。”有时也称贾宝玉为“情胎”“情种”,如第三回正文“可是衔玉而生的这位表兄”处批道:“情胎已兆。”第三回正文“若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了一句话,他心上一喜便生出许多事来”处批语:“此一喜也是谓情种。”第十九回“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批语道:“宝玉真是情种。”第十七回林黛玉剪香袋后低着头一言不发,批语称宝黛为一对“痴男女”。第二十七回正文“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处批道:“真正一对痴儿女,真正是深于情者,故一转念便可作和尚。”
就连闺中的女性诗人也同样钟情于这一“情痴+色空”模式。刻本《红楼梦》的评点者王希廉之妾周绮有《红楼梦题词》(并序),认为《红楼梦》“盖将人情世态寓于粉迹脂痕,较诸《水浒》《西厢》尤为痛快”。其《黛玉焚诗》说:
不辨啼痕与墨痕,无情火断有情根。
者宵果应灯花谶,往日空怜蜀鸟魂。
慧业已随人遁世,痴鬟休为竹开门。
鸭炉兽炭寒如水,剩得心头一缕温。
《晴雯死领芙蓉》一诗说:
一现优昙命太轻,临题那得不怜卿。
便填痴诔难偿恨,真做花神始称名。
素愿何尝形色笑,平生转为误聪明。
从来此事销魂最,已断尘缘未断情。
的确,宝黛爱情是作者倾出全部心血写出的一曲动人哀歌。与林黛玉的爱情是贾宝玉的感情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以上“原文”部分所引的三段引文,代表了宝、黛爱情发展的三个阶段。在宝、黛的初恋阶段中,宝、黛还处于相互了解的过程中。特别是林黛玉,家庭出身、教养、性别等因素,使得她在了解、爱恋宝玉的过程中无法以直接的形式进行,而必须以旁敲侧击的方式进行试探。在“探宝钗黛玉半含酸”一回中,读者可以看到,爱情的排他性是如何使得黛玉的心中升腾起一种强大的占有欲。宝钗与宝玉互对金玉,黛玉来到,已是微露醋意。薛姨妈留宝、黛喝酒时,李嬷嬷出于对宝玉的关心制止他喝酒。宝钗又在一边搬弄她的博学,说:“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正在此时,紫鹃叫雪雁送来了小火炉,黛玉含沙射影地说:“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接着,她一个劲地劝宝玉喝酒,并回敬了李嬷嬷几句。当宝玉拿起酒杯放心又开心地喝酒时,黛玉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经过了一次次的误会之后,宝、黛渐渐地了解了对方的爱意与专一。这样,他们便进入了热恋阶段。在“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一回里,宝、黛共读《西厢记》。《西厢记》在当时被封建家长视为“淫词艳曲”,宝玉必须避开众人才敢读它;黛玉后来在游戏时无意中当众念出《西厢记》的台词,事后被宝钗指出时,黛玉羞臊难当。但宝、黛却可以一起“共读”《西厢》。这“共读”的行为表明了一种默契、共鸣、同谋的关系。作者并不使用“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之类的话直接挑明,但宝、黛之心灵相通已经通过“共读”的行为而得以呈现。
在“情中情因情感妹妹”一回中,宝玉挨打,昏醒之际,只见黛玉两眼肿得像桃儿一般,满面泪光。黛玉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黛玉真的在劝贾宝玉改邪归正吗?宝玉曾经因为宝钗、湘云劝他从事仕途经济而即刻翻脸,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第三十二回)难道宝玉的挨打使得黛玉也变成了钗、湘的同一路人了吗?当然不是。宝玉接下去的回答使我们明白,黛玉所说的“你从此可都改了罢”,是在询问宝玉而不是劝说宝玉。宝玉完全明白黛玉的心声,所以他说:“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至此,宝、黛爱情牢固的感情基础和思想基础得到了明确的表白。
然而,在这过程中,宝黛之间依然发生了一次次的误会。这些误会的发生源于宝、黛两人对待爱情的态度存在着差异。对于黛玉来说,爱情意味着生命的全部,她为爱而生,为爱而死;但是,对于宝玉来说,尽管他对黛玉的爱是专一的、诚挚的,但是,爱情只是宝玉生命中一个重要部分而已,他因拒绝主流社会的价值体系而产生的孤独体验是爱情所无法平息的,他对其他女性的意淫正是因这种无法平息的孤独体验而产生的。而在黛玉看来就是一种用情不专,所谓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虽然宝玉的心中非常清楚,当他向其他女子投射意淫的时候,他并不是在向她们示爱,但是,黛玉却无法、也不愿把他的意淫与性爱区分开来。这使宝黛的爱情始终爱得如此痛苦而沉重。
当然,正所谓“爱深妒亦真”,他们的爱情是建立在知己的基础上的。小说后四十回里把宝、黛、钗的爱情婚姻命运写成“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诗稿,就是宝玉挨贾政痛打黛玉前去看望宝玉之后,宝玉送给她的两条手帕子。这一次的挨打,使宝、黛两颗心拉得更近,黛玉感慨万千,在手帕上题下三首诗: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鮹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其一)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其二)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其三)
这段感人肺腑的爱情到了后四十回却变了味,续书写黛玉把这条作为爱情的证物的手帕扔进了火炉中,“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第九十七回)。黛玉临死的时候喊出了半句话,说的是:“宝玉,宝玉,你好……”“好”什么呢?紫鹃已经道破,黛玉想说的是:“宝玉你好狠心啊!”可以说,黛玉是含着对宝玉的满腔怨恨而魂归离恨天的。
后四十回里的贾宝玉一直是迷迷糊糊地过着日子的。凤姐的掉包计使得“薛宝钗出闺成大礼”,当上了宝二奶奶。这种“三角恋”的才子佳人模式的确起到了戏剧化的效果,但是这种处理方式却把前八十回的终极价值关怀主题转换为一个平庸的道德主题。在后四十回中,我们再也读不到宝、黛之间的真挚感人的爱情描写了。
四、“意淫”与情痴
【原文】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第二十八回)
……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宝玉……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敁敠(diān
duō):用手估量物体轻重,引申为忖度。):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宣窑:指明代宣德年间的官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撷(xié):摘取;采摘。)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第四十四回)
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倒‘绿叶成荫子满枝’绿叶成荫子满枝:这是唐代诗人杜牧的诗句。据《唐阙史》,杜牧曾游太湖,于人丛中见一里姥引鸦头女,年十余岁,叹为“真国色”。乃与其母相约:“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尔所适可也。”十四年后,杜牧始授湖州刺史。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三子。杜牧因赋诗以自伤曰:“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公冶长:孔子的学生。名长字子长。春秋齐人,一说鲁人。孔子谓其贤,以女妻之。传说能通鸟语。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第五十八回)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撒漫:抛弃,断送。这里意谓不吝惜财物。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道:“多谢姐姐了,谁知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第六十二回)
【讲解】
十一二岁的贾宝玉在他的侄媳秦可卿的卧室里做了一个春梦。在这个对于贾宝玉来说具有性启蒙意义的春梦里,贾宝玉来到了太虚幻境。警幻仙姑先让他翻看金陵十二钗的图谶判词,又让他聆听“红楼梦曲”。这里,读者对这部小说的人物命运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但贾宝玉却“甚无趣味”,“竟尚未悟”。于是,警幻仙姑决定采用“以性警幻”的做法,无非出于“从肉蒲团上参悟出来,方得实际”(《肉蒲团》)的动机,目的是要宝玉“自色悟空”,“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于是嘱宝玉与一女子行“儿女之事”。在这段情节中,警幻的言行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警幻指宝玉为“意淫”,二是所授女子“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她名兼美,意即兼钗、黛之美。这两点引出了红学史上的两大话题:“意淫”与“钗黛合一”。
在贾府中,贾宝玉有着独一无二的优越地位,他生长于温柔富贵乡,后又成为大观园中的众花之王,所谓“绛花洞主”是也。他成天厮混于众女子之间,而且“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不仅爱恋着林黛玉,缠绵着薛宝钗、史湘云、妙玉,而且对大观园中众多美妙女子,包括贾琏之妾平儿、薛蟠之妾香菱,也频频投去怜香惜玉之情。“情痴”二字,贾宝玉可谓当之无愧。
警幻仙姑把贾宝玉这种情痴状态称为“意淫”。贾宝玉深感委屈,警幻解释道:“意淫”是与“皮肤滥淫”相对待而言的,显然,曹雪芹的“意淫”二字之发明,其灵感来自对《金瓶梅》的皮肤滥淫之反感与拒斥。一些评红者从情欲的角度去理解“意淫”,张新之说:“《红楼梦》是暗《金瓶梅》,故曰‘意淫’。”(张新之《读法》,见一粟《红楼梦卷》,中华书局,1963年。)张其信说:“此书从《金瓶梅》脱胎,妙在割头换像而出之。彼以话淫,此以意淫也。意淫二字是全书骨子……”(张其信《红楼梦偶评》,见一粟《红楼梦卷》。)陈其元说:“淫书以《红楼梦》为最,盖描摹男女情性,其字面绝不露一淫字,令人目想神游,而意为之移,所谓大盗不操干矛也。”(陈其元《红楼梦卷》,见一粟《红楼梦卷》。)实际上,“意淫”二字表达了《红楼梦》的作者对于“欲”、对于“皮肤滥淫”的超越,是一个精神性的范畴。脂砚斋着眼于贾宝玉的主体价值体验,指出:“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过是‘体贴’二字,故曰:‘意淫’。”(甲戌本第五回)脂砚斋不是从性爱上去解释“意淫”二字,而是从贾宝玉的主体情态上去解释。“体贴”是设身处地地体验对方的处境,怀抱着同情心,是一种“付出”。在“付出”的忘情中,也把自身的痛苦忘却。脂砚斋的“体贴”二字,准确而传神地揭示了贾宝玉的存在状态。
此后,清代的二知道人也采用了与脂砚斋相同的理解,他这样解释“意淫”:“警幻仙姑谓宝玉为意淫,索解人不易得也。盖色授魂与,竟体生春,非温柔乡之深处而何?若必待肌肤之亲,始入佳境,正嫌其俗道耳。”“宝玉能得众女子之心者,无他,必务求兴女子之利,除女子之害。利女子乎即为,不利女子乎即止。推心置腹,此众女子所以倾心事之也。”当然,二知道人也有以偏概全之处,他把宝玉这种“意淫”推到了“但是女子,俱当珍重”,显然不符合小说的实际。二知道人始终关注贾宝玉的主体体验,他这样揭示贾宝玉在大观园中的“甘充下役”的心态:“大观园诸女郎,每结诗社,宝玉辄踊跃先登,为之布置几席,安排笔札一切琐屑之役,皆指挥婢妪为之,非争胜于五七言也,非取资闺秀以冀其竿头进步也。诗翁之意不在咏,在乎笑语之香也。”贾宝玉之甘充下役实为求得自己心灵一块栖息之所而已。
“意淫”实现了贾宝玉灵性的满足,表达了贾宝玉对安心立命的追求,表明了贾宝玉与群芳的关系是纯粹精神性的,它与“皮肤滥淫”有着本质的区别。
当代作家陈村这样揭示贾宝玉的悲剧处境:他的爱与情需要对象,不是纯精神的把戏。他所爱者是“女儿们”,而不是任何一个特定的异性,这就使他的爱充满危险。他将爱投向纯洁的心理正常的女子,这些女子必然要求他也用情专一,要求他作出抉择。他怎么能够呢?于是只好缩回到孩童,逃避责任。他与她们的关系太脆弱了,没有封建伦理的保障,没有互订终身的支持。他所能给人的只是甘露,她们中有谁愿意品尝终身?大观园空荡荡了,他想望消受却命定无福消受。贾宝玉根本上还是个男子中心论者,他合情但无理的欲求,困难地道出男子对这个世界对异性的企望。他为他的注定没有出路而哀伤----即使节制了肉欲(陈村《意淫的哀伤----读〈红楼梦〉随想》,《黄河》1993年第2期。)。
历史学家何炳棣于1994年发表了《从爱的起源和性质初测〈红楼梦〉在世界文学史上应有的地位》(何炳棣《从爱的起源和性质初测〈红楼梦〉在世界文学史上应有的地位》,《中国文化》1994年第10期。)一文,从形而上学意义上的爱的角度考察《红楼梦》在世界文学史上的意义。他撷取西方研究爱的性质的最新成果,结合近代心理分析学的理论和原则,认为中外的言情文学中能够深入探讨“爱的起源”这样的抽象问题的只有三部作品:弥尔顿的《失乐园》、柏拉图的《酒谈会》和中国曹雪芹的《红楼梦》。
《红楼梦》的情分为三类:一是风月之情,二是儿女真情,三是居此二者之间的“意淫”,即对少女们的尊重、体贴、关心和热爱之情。何氏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意淫”。他从《红楼梦》里选出六个例子:第十九回宝玉私访袭人家见穿红姑娘(袭人表妹)时的反应,第二十八回宝玉观宝钗玉臂时的念头,第三十五回宝玉对听闻中的傅秋芳的态度,第四十四回宝玉对平儿的尽心与同情,第五十八回宝玉对邢岫烟将出嫁一事怅然若失,第六十二回香菱情解石榴裙时宝玉的心理活动。何氏对宝玉的“意淫”做出八点心理学描述,这里摘录其重要的六点:
(一) 一般而言,“意淫”必须有具体的对象,对象必须具有性吸力。“意淫”决不是“纯真无邪的感情”,“博爱”或“柏拉图式的爱”。
(二) “意淫”与体肤之“淫”同源:皆出自性潜能渊薮的本我。因此,二者后面的驱力是相同的,原来的目标都是在追求性的快乐与满足的。
(三) “意淫”的对象是超我严格视为性的“禁脔”的,换言之,是从伦理道德观点看不能也不应与之性交之人。
(四) “意淫”对象宽广而富弹性。……因此,“意淫”自始即有远近轻重和喜爱程度不同之别。
(五) “意淫”必须向对象投入自己心(psychic)、性(sexual)、能力(energy)总量的一部分,投入的多少视喜爱程度深浅而异。这种“投入”就是心理分析所谓的“欲能投入”(cathexis)。……
(六) “意淫”最终一定会变成性的升华,因为如果走到头仍不能、不敢、不应实现性爱,就必须转移方向了。弗洛伊德认为升华就是心理“防御机制”里的“移代”(displacement)。……性升华就是将潜意识中自私满欲的驱力提升转化为体贴、同情、怜悯。性升华不失为一种净化,而净化总是趋向高尚纯洁的。……
事实上,不管是对众女儿的“意淫”,还是对女性化男子的同性恋,贾宝玉都仅仅停留于观赏的阶段。只有远距离的凝望,才是真正的“意淫”。的确,贾宝玉曾说过:“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只是站在远处观赏。倘若距离拉近了,了解了众女儿的个体特征和个体差异性,那么众女儿的现实性便以空前的可触性进入贾宝玉的意识,于是“钗黛合一”就成为空想。薛宝钗和史湘云皆天生丽质,当贾宝玉拉近距离看清她们的灵魂深处的时候,他发现她们并不纯洁,因为她们喜欢男人的事业----仕途经济。这使贾宝玉大为失望且恼怒:“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儿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看来,贾宝玉是因为对现实性深怀恐惧才如此一无返顾地遁入“色”门的,他是把“意淫”当成逃避现实性的麻醉剂的。贾宝玉讨厌仕途经济,嘲笑“死名死节”这种封建政治伦理的价值形式。他拒绝那个社会,而那个社会也就抛弃了他;他否定社会的普遍价值信仰,自绝于社会,他的个体主体性与社会的普遍秩序相抵触;他保住了自己的贞操,同时也换来难以排遣的孤独感,他的自我面临着严重的内在分裂。这便是贾宝玉所面对的现实性。贾宝玉讨厌仕途经济,所以觉得仕途经济的活动主体----男子是浊臭的。在贾宝玉看来,闺阁是与男人的世界相隔绝的,男人那种建功立业的价值观念是不能进入闺阁的。他把闺阁当成安心立命的安乐园,把“众女儿”当成生命存在的唯一系绳。爱“女儿”成了他麻痹孤独感的奇妙绝招。他甚至爱屋及乌,爱“女”成癖。凡是有女性的妩媚秀美者,他都爱,他因此而被当成同性恋者。蒋玉菡、秦钟、北静王这三位男子之所以受到贾宝玉的喜欢,就因为他们都具有“女儿”的特点,蒋玉菡是演小旦的,自然是“妩媚温柔”;北静王则是“生得美秀异常,性情谦和”;秦钟则是“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更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些女儿之态”。爱他们与爱“女儿”一样,实际上是通过对一种与从事经邦济世的事业的男人迥然不同的气质的爱慕,从而达到忘我。至于这些男子实际上是不是在从事经邦济世的事业,贾宝玉实在是无心问津了。
他爱“众女儿”,乐意给丫环们充当下役,这并不是因为他对丫环们的思想有什么了解。他并不想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她们需要什么,对他的看法如何。他只想在对“众女儿”的凝视中忘却自己。忘我地给予,在给予中忘我。这就是贾宝玉的“意淫”的真正动机。
五、“钗黛合一”与贾宝玉的主体体验
【原文】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的让坐。宝玉因问“龄官独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文风不动。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袅晴丝”一套“袅晴丝”一套:“袅晴丝”是明代剧作家汤显祖的《牡丹亭》第十出《惊梦》中“步步娇”一曲中的头三个字。这是《惊梦》一出中著名的曲子,因以“袅晴丝”代称整出《惊梦》。。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因问:“蔷哥儿那去了?”宝官道:“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又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的往里走着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顽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陪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放生:把捕获的小动物放掉。慈悲为怀者视放生为善举。,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已经忘了,不想宝玉今又提起来,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疯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第三十六回)
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卷单:谓僧人收拾自己的行装离开寺院。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第二十二回)
【讲解】
警幻仙姑在指贾宝玉为“意淫”时,曾将一乳名“兼美”、字“可卿”的女子交给贾宝玉,并秘授云雨之事。这一女子兼有林黛玉和薛宝钗之美。在读者的心目中,林黛玉和薛宝钗代表着两种势同冰炭的品格,她们可以合为一个“兼美”的完美之人吗?俞平伯认为,那种把《红楼梦》的倾向性理解为“右黛左钗”的观点是荒谬的,钗、黛都是作者悲悼的人物,所谓“悲金悼玉的《红楼梦》”,“且书中钗、黛每每并提,若两峰对峙双水分流,各极其妙莫能相下,必如此方极情场之盛,必如此方尽文章之妙”(俞平伯《红楼梦辨·作者底态度》,见《俞平伯论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俞平伯的这种观点后来被概括为“钗黛合一”。这一观点在1954年的批俞运动中受到了严厉的批判,俞平伯本人在1963年也撰文作出修正,认为曹雪芹褒黛贬钗的倾向是鲜明的,但在写法上则是“双管齐下”、“背面傅粉”(俞平伯《〈红楼梦〉中关于“十二钗”的描写》,《文学评论》1963年第4期。)。但在“文革”之后,出于对“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逆反心理,人们又重提并肯定俞氏于1923年表述的“钗黛合一”的观点。
“钗黛合一”论具有两个层面的意义:一是道德价值的层面,二是创作手法的层面。持“钗黛合一”论者往往以创作手法上的“钗黛不分轻重”去论证曹雪芹在道德价值上对钗、黛不分轩轾。
《红楼梦》的确有很多关于钗黛并重、钗黛言归于好的描写。但这些描写并没有消解钗、黛之间的道德属性的差异,也没有消解钗、黛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种“笔”与“意”之间的奇妙组合及其所产生的深邃的艺术魅力,得力于作家所使用的独特的艺术手段。
俞平伯在发表于1963年的《〈红楼梦〉中关于“十二钗”的描写》(俞平伯《〈红楼梦〉中关于“十二钗”的描写》,《文学评论》1963年第4期。)一文中对曹雪芹的这种高超的艺术手段有非常深入透辟的分析,他指出,作者的右黛左钗的倾向性是十分明显的,但作者不是以犀利的文字贬损薛宝钗,相反,“《红楼梦》写黛玉,不但正面说她的美不多,而且有时似乎并不说她美,且仿佛不如宝钗”。譬如第五回说:“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玩。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也即是说,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黛玉都不如宝钗。那么,读者又如何可以从这些褒钗贬黛的文字中读出作者的褒黛贬钗的倾向性来呢?俞平伯指出,作者采用了以下两种艺术手段,一是直接出自作者笔下,二是间接地通过宝玉的心中眼中。作者在对宝钗进行热情洋溢的赞美之后,会在小说的其他地方,在叙及其他故事的过程中,冷不防地、不动声色地勾勒宝钗灵魂的另一面----阴暗的一面。譬如在述及宝玉对待宝钗、黛玉的态度时,作者在第三十二回写到宝玉对史湘云发火时通过宝玉的嘴巴说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在第三十六回则说:“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话,所以深敬黛玉。”于是,作者原来对宝钗所作的那些热情洋溢的赞美之词便成了一种反讽。这样的叙事修辞在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和曹雪芹的《红楼梦》中都被运用得非常普遍,只不过《儒林外史》使用得较为外露,而《红楼梦》使用得极为隐蔽。譬如吴敬梓以《三国志通俗演义》中“徐庶走马荐诸葛”的笔法写假名士杨执中向娄公子推荐另一假名士权勿用,杨执中说:“三先生、四先生如此好士,似小弟的车载斗量,何足为重!我有一个朋友,姓权名勿用,字潜斋,是萧山县人,住在山里。此人若招致而来,与二位先生一谈,才见出他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此乃是当时第一等人。”当宦成奉命前往拜访这位权名士时,当地一少年告诉他:“他是个不中用的货,又不会种田,又不会作生意,坐吃山崩,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足足考了三十多年,一回县考的复试也不曾取。他从来肚里也莫有通过,借在个土地庙里,训了几个蒙童。每年应考混着过也罢了。不想他又倒运,那年,遇着湖州新市镇上盐店里一个伙计,姓杨的杨老头子来讨帐,住在庙里,呆头呆脑,口里说甚么天文地理、经纶匡济的混话。他听见,就像神附着的发了疯,从此不应考了,要做个高人。自从高人一做,这几个学生也不来了。在家穷的要不的,只在村坊上骗人过日子。”(第十二回)这样的叙事修辞手段,金圣叹、脂砚斋把它叫“背面铺粉法”(金圣叹《读第五才子书法》,转引自朱一玄、刘毓忱编《水浒传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223页。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一回。)。
曹雪芹关于钗、黛关系的描写同样使用这种背面铺粉的修辞手段。一开始,薛宝钗在贾府中一出场,就得到了贾府上下各色人等的认同。林黛玉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异己。尤其是当贾宝玉有时也沉迷于宝钗的美貌与才华时,黛玉更是把宝钗当成情敌。后来黛玉在做游戏中当众念出了《西厢记》、《牡丹亭》的唱词,宝钗并没有当面揭穿她,使她当众难堪,而是等事情过后,推心置腹般地提醒她。接着又送药给黛玉治病。这使黛玉大为感动,当面向她认错。黛玉对付对手的态度是横眉冷对,宝钗对付对手的手段则是感化。这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她轻易地得到了黛玉那种横眉冷对态度所得不到的效果。黛玉从此不把宝钗当成“藏奸”之人,但宝钗并不因此而放弃“成为宝二奶奶”的努力。
如果把“钗黛合一”理解为钗、黛之间的矛盾的消失,那么,“钗黛合一”是不存在于《红楼梦》之中的。
然而,“钗黛合一”的观念却牢牢地扎根在贾宝玉的意识里,诞生在贾宝玉价值信仰出现危机之际。
对于贾宝玉来说,“钗黛合一”并不是把钗、黛同时占为己有,或者同时使钗、黛成为宝二奶奶,而是意味着钗黛之间不具有排他性。实际上,应推而广之:他希望,当他向大观园里所有的女子投射“意淫”、给予“体贴”的时候,“众女儿”之间不要产生排他性。这种“合一”的愿望正表明,他一直感受到“众女儿”之间的互相排斥。爱的排他性宣告他的“意淫”的彻底破产。“钗黛合一”的意向是他在奉献“意淫”之时受到挫折而产生的感情危机的产物。
警幻仙姑曾许宝玉为古今天下第一淫人。然而,贾宝玉的“意淫”更主要的是一种自恋。在《红楼梦》第二十八回里,林黛玉埋香冢而泣残红,边哭边诵《葬花吟》,当她吟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时,贾宝玉恸倒在山坡上,“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以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呢?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将来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由红颜薄命之悲哀推想到对“红颜薄命”进行感知的“我思主体”的丧失。贾宝玉的悲恸与其说是怜惜、同情黛玉,毋宁说是自哀自怜。这是对于“既去之后,又非我也”(金圣叹语)的茫然失据。贾宝玉的悲恸内涵复杂,最起码它蕴含了两层悲哀:一是怜香惜玉,一是自哀自怜。前者哭美人,后者哭自己。前者为香消玉殒、韶华易逝的人情物事而悲,后者则为死而无知、主体性失落的终极关怀而悲。而这两层悲哀在贾宝玉身上是纠缠在一起的。
关于贾宝玉的孤独感、内在分裂,小说没有给予太多的正面表现。曹雪芹只是一味描绘他的“痴”症、“意淫”、“耽美”。有人把贾宝玉的“痴”当成女性崇拜,视为对男尊女卑的传统意识的反叛,对男子中心的父权社会的挑战,看成近代社会的民主意识的抬头。这种观点实际上忽略了贾宝玉的“痴”症的内在复杂性,这就如只见水面波光潋滟,却不见水底深处激流如何打转。
正因为贾宝玉仅仅把对众女儿的观照作为忘我的手段,所以他实际上并没有把众女儿当成现实的人 ,因而也忽略了她们之间的差异性。但众女儿却现实得很,她们怀着各自的欲望和意志,她们之间的欲望和意志时时刻刻在发生冲突。贾宝玉爱众女儿,但众女儿却争爱夺宠,争则烦、则乱。贾宝玉的“意淫”、博爱必然招致一部分人的怨忿,因而他的爱又被纠缠在现实矛盾之中,因而他的借“意淫”以忘我的希望,也即“钗黛合一”的意向,就成为水中月、镜中花。他必须在现实中作出抉择。黛玉与宝钗、晴雯与袭人,他亲近一方,则招来另一方之怨忌。他想博爱,想广施“意淫”,她们却想着终身归属,感情独专。贾宝玉不可能博爱,他不得不作出抉择。抉择,就会唤醒他的自我意识,他原先想逃避的生存之痛苦重又进入他的意识中。他把痛苦的根源归结为人对于事物的概念意识,最终归结为人类心智的主─客二元对立结构。他是在《庄子》里找到这个关于痛苦之根源的答案的。他深爱林黛玉,但他又喜欢与其他的“女儿”“玩”。当薛宝钗与贾宝玉说说笑笑地一起去见史湘云时,黛玉伤心地哭了,她赌气不理宝玉。宝玉又照例花一番甜言蜜语去哄她。贾宝玉真是无聊极了,他翻开《庄子》读到了这样一段话:
……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掷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
在庄子看来,一切祸乱、痛苦皆来源于人的“圣”“智”。人类原与自然是浑然一体的,人
的主体意识还未萌芽,一切都由本能所驱使。性爱没有达到形而上的层次,痛苦、焦虑之类
的情感是不会产生的。
就像婴儿终于要长大一样,人类终于进化了,终于与自然分离,挣脱掉“自然纽带”(弗罗姆语)而联结上社会纽带,走进了文明社会,他的自我意识产生了,他的心中升腾起一种自尊的主体性。这一分离对人类的心智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从此,人类不断努力去实现、满足它的主体性,主体性成了人类的骄傲,人类以为它藉此而超越了动物性,成为生物界中的皎皎者。现代西方学者德马蒂诺说:“自我意识,意思是说,一个自我觉察(aware)或意识(conscious)到它自己。觉察到它自己,表现在用‘我’来肯定自己,……对自身的肯定包含着自身的个体化
,自我区别于非自身的东西 ,即区别于‘其他者’,或者简单地说,区别于它自身的否定----‘非我’或‘非自我’。然而,对自身的肯定也造成了自身的二元化。”(《人类的处境与禅宗》,见《禅宗与精神分析》洪修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1988年。)人类主体意识的产生造就了人的心智的主─客二元对立结构。主体意识是对自身的肯定,这个肯定包含着肯定者与被肯定者,于是,人的自身就被划分为主体与客体的对立二元。这样也就具备了产生概念、划分界线、作出判断的逻辑能力,即是庄子所说的“圣”、“智”,因而也就具备了体验、领悟痛苦的能力。所以,弃智绝圣,泯灭那种因主体性的产生而造就的逻辑能力,消解主─客二元对立的心智结构,也就失去对大盗小盗的感知判断能力,所以大盗小盗也就不存在了。庄子曾经做过一个怪诞的梦: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也!不知周也。俄而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这个庄周梦对中国文化,对后世文人影响巨大,然而,由于它的寓言性质,它被后人用以阐释各种不同的思想,而最主要的是把它表述为“人生如梦”,或人生空幻、不确定。实际上,它表达了庄子对于人的主体性之否决。在庄子看来,生存的痛感来自人本身的主─客二元对立的心智结构。当庄周梦为蝴蝶时,觉得栩栩然蝴蝶也。所谓“不知周也”,作为现实存在的庄周被忘却了,梦中之蝴蝶反而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然而醒来之时,则又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乃是作为现实之存在着的庄周。是庄周作为主体去梦见蝴蝶,还是蝴蝶作为主体梦见庄周?这是主体性的失落。在这种“物化”中,人的主体性,人的主─客二元对立的心智结构就被消解了。在这个梦的过程中,庄周摆脱了人类生存之困境,在旁人看来,他显得形同槁木,心如死灰。所谓“齐物”,便是消解人的主体性,与物同一。
读完《庄子》,贾宝玉深受启发,他意趣洋洋,提笔续之: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灭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惑缠陷天下者也。
他终于提出了这个令后世红学家赞不绝口的或深恶痛绝的“钗黛合一”论,也即是“闺阁合一”论。这个“钗黛合一”论并非像红学家所说的是“合之则兼美”。所谓“合一”,便是消解钗、黛、花、麝的区别,消解“众女儿”之间的差异性,使“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他这种泯灭主体性的意向在参禅时就表述得更为清楚。当他夹在林黛玉与史湘云之间左右为难时,他既读庄又参禅: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钗黛能否合一,关键在于“无我”,在于消解人的主体性。
然而,人只要活着,只要不是婴儿或精神病患者,人就不能“无我”。一方面,由“我思主体”去感悟“无我”(“钗黛合一”)才是摆脱痛苦的唯一出路以及“无我”(“钗黛合一”)的绝无可能,这是主体性的自成悖论,也是贾宝玉的大悲哀,是他的“意淫”和对香消玉殒的悲恸的真正原因。但是,另一方面,由“我思主体”去感悟人只有到了死后才能“无我”,或者说,人死之后,反而不得不“无我”,“我思主体”从此迷失,不知所终,这却是贾宝玉所体验到的人的更大的悲哀,也是他自悲自怜的更深层的原因。
六、林黛玉的文化人格
【原文】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第二十三回)
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听他哭道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第二十七回)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大造:指天地,大自然。,出尘网尘网:旧谓人在世间受到种种束缚,如鱼在网,故称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第二十八回)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蒲艾:菖蒲与艾草;虎符,指用绫罗制成的小老虎。旧俗每逢端阳节,人们将蒲艾插于门上,把虎符系在手臂上以避邪。。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赏午:庆赏端午节。。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第三十一回)
【讲解】
对于《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形象,以往学术界大多持与以下看法相类似的观点:“黛玉形象的悲剧美和崇高感,含有三方面的社会内容。第一,她是贵族阶层中具有启蒙主义思想的女性叛逆者,是代表进步倾向的正面人物。第二,她追求爱情自主的言行违背了封建家族的政治利益,不为封建礼法所容,与封建宗法制度发生了矛盾冲突。第三,在试图挣脱封建礼教束缚的过程中,作为贵族小姐而又受过严格的封建家教的她,既不可能大胆地冲决藩篱,又抵挡不住封建正统势力的压制和打击,感情上受到了长期的折磨,最终被扼杀了爱情和生命。这三方面的社会内容在薛宝钗身上是不可能具备的,只是林黛玉所独有的。”(吴新雷《论林黛玉形象的美学境界及其文学渊源》,见《中外学者论红楼》,北方文艺出版社,1989年。)在此基础上,人们产生了“右黛左钗”的共识,林黛玉成了正面人物,薛宝钗则成了反面小丑。人们同情、尊敬林黛玉,而对薛宝钗则投去鄙夷、厌恶的目光。
然而,这只不过是读者在与艺术形象拉开一定距离之后的审美静观。倘若林黛玉不是小说中的人物,不是他人之妻子,而是读者生活圈里的一个现实的人,观众对她的态度又如何呢?从道德评价的角度,人们一般都会坚定地持右黛左钗的观点,但是当人们把林黛玉型与薛宝钗型的女性作为择偶对象进行选择的时候,人们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薛宝钗。这是怎样的一种矛盾心理啊!为什么把林黛玉当成小说里的人物或者当成与你的家庭生活无关的第三者的妻子,你就可以接纳、肯定、钦佩她;而当你的妻子也是林黛玉型的时候,你却避之唯恐不远?也就是说,当林黛玉式的品性与读者具有自我相关性的时候,读者就会拒绝她。而当你的妻子或者你自己达到了薛宝钗的境界时,你会沾沾自喜,他人也会对你的妻子或者你投去羡慕、亲近的眼光。在钗、黛优劣的问题上,人们的道德评判与现实选择为何如此自相矛盾?
林黛玉究竟具备什么样的品性而使读者在道德理性上肯定她而在情感生活上却拒斥她?有人说:“黛玉的叛逆性格和反封建的意志是坚强的,她和宝玉有共通的思想感情。她‘孤高自许,目无下尘’,鄙薄功名富贵,不愿与恶俗的世态同流合污……”吴新雷《论林黛玉形象的美学境界及其文学渊源》。林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落落寡欢,这是事实,但把她当成封建叛逆的进步人士,则未免把林黛玉想象得太“革命”了。她与贾宝玉的耳鬓厮摩、同行同坐,乃至他们的爱情,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表现出封建叛逆意识呢?在婚姻自主方面,她比不上《西厢记》里的崔莺莺、《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在鄙视功名富贵上,她充其量只达到她所崇拜的陶渊明的境界。林黛玉的品性,仅仅是陶潜式的品性而已。
林黛玉天性乖僻,与常人背道而驰。当众人在端阳节的酒席上无兴而散的时候,贾宝玉长吁短叹,林黛玉却无甚大失望,因为她觉得:“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现代红学家俞平伯读此段文字,废书而叹,因提笔演而绎之:
喜聚而恶散,人之情也,黛玉何悖耶?盖必有说焉。……准常人之见,聚乐而散悲,悲在散也;畸人之意,聚则有悲,无聚悲于何有,悲在聚也。究孰是耶?孰非耶?请以庄生之言解之,“周将处于才不才之间”。析而论之。夫一聚而遂不散,天下必无之理也。即曰“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然朝朝而聚之,夜夜而会之,谓天非长而地非久,愿花常好而月常圆,有情美满,乐何如耶!思之思之,乐何如耶?若不聚之散,同心伴侣,天各一方,不特尔为尔,我为我,甚至于尔且不知有我,我且不知有尔,悲喜云何,爱憎云何俱勿论矣。又如散不复聚,即深悲永忆,无间人天,而坠欢终不可拾也。重红满地,上有绿荫,弱絮沾泥,春风惆怅。持此寂寞之余生,又何为哉?聊以破甑视之耳。此苦虽烈固可忍也。至于聚散之际,俯仰生荣华,咄嗟复凋枯,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人之情也,何以堪兹。此基苦不易忍,犹可说也。若夫至哀之境,则人将不以为哀,至苦之味,则人翻不以为苦。惟其不知,己独知之,人知而不言,己独知而言之,人人欢笑,我自惆怅,人人坦然,我自戚戚,此其所以可痛也,其境何在?曰在欢聚之俄顷耳。聚必有散,理固然耳;聚不欲散,情宜有焉;欲情理之不悖实难。以必散之理割不散之情,其断也必矣;以欲聚之情犯不常聚之理,其不敌也明矣。(俞平伯《林黛玉喜散不喜聚论》,见《俞平伯论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俞平伯的这篇读后感抒发了他的几缕人生感触。他罗列了对于聚散的两种不同的感受,“常人”聚乐而散悲,聚会时欢乐,散席时则悲哀,而“畸人”则相反,散之悲源于聚之乐,若无聚,则无散,因而悲也无从而生。林黛玉即属这种畸人。接着,他对比了五种聚散的不同境况:一是朝夕聚会、花好月圆、地久天长、永无散时----这是理必无而情必有的理想乌托邦,是贾宝玉梦寐求之的人生境界。二是不聚之散,甚至彼此不相知,天各一方,实际上谈不上聚,所以也无散之悲哀,没有对立面,也就没有矛盾,孤掌难鸣,所谓“有无相生,易难相成”,没有聚,当然无所谓散。没有群体、社区、社会,没有人的类的生活,那么,人与人的关系就不存在。三是聚后分散,散后永不复聚,如泥牛入海,永无消息,则深悲永忆----但散之悲会在时间的长河里漂洗、发白,所以“此苦虽烈固可忍也”。四是最为难堪的则是聚散之际,在聚与散的交替之际,由聚之狂欢而突然跌入散之深悲的堑崖。谁能遣此悲情!五是“至哀之境”,是对这聚散之至哀的感知,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则由我独吞散之悲哀,这是哀上加哀。
这篇“聚散悲乐论”用来描述贾宝玉之心境,也许近乎确切。用来描述林黛玉之心境,则忽略了她的“表里不一”。林黛玉喜散不喜聚,这是有目共睹的特点。但她的内心深处,何尝不喜聚!并不是聚会令她不适、恶心、悲哀。她觉得聚会是快乐的,就如花开时惹人爱怜,只不过在与分散的悲哀相权衡之下,她更承受不了散之悲。
她的喜散不喜聚被称为性情乖戾,她则自许“孤标傲世”,要学陶渊明的风范。既然本来喜聚会、爱花开,为什么自甘寂寞,甘愿离群索居?既然天性喜散不喜聚,为什么要与贾宝玉证前盟,要加入诗社、在诗会上显诗才?因为贾府里、人群中有她深爱的人。
另一方面,贾府里那些令她厌恨、使她悲哀的人情物事,最重大的便是“仕途经济”,而她周围的人却是仕途经济的热衷者、候选人。她否定仕途经济,也就否定了周围那些热衷仕途经济的男男女女;她否定那个主流社会的功名思想,因而必然会蔑视贾府里的权威。这样,在观念上,她就把自己从周围的环境中分离出来,她把自己分裂成精神主体与作为物质存在的主体。
作为现实的人,她显得不善于处理自己与环境的关系,她蔑视周围的秩序,而强大的秩序则把她挤压得近乎窒息。怕受伤害的心理使她傲视一切,也使她习惯于在自己与环境之间构筑起一堵防御之墙。她怕别人践踏她的感情世界,因而把感情的闸门牢牢关闭;而同时,她也就一厢情愿地在观念上把自己与世界隔绝了。她把世界看得污烂不堪,而自己则是纯洁无瑕,她要到这个世界之外去寻找纯洁的归宿,“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林黛玉曾经发问道:“孤标傲世偕谁隐?”(第三十八回)这是一个充满着矛盾、犹豫、彷徨的问号。她似乎曾经动过“归隐”的念头,然而奇怪的是,她的归隐还要考虑“偕谁”,她为独自一人走出社会而感到寂寞。她本来就是喜散不喜聚,而当她想要“散”的时候却希望有人与她“聚”在一起去“散”,这是多么奇特的语言怪圈!
林黛玉还没有达到陶渊明的境界。陶渊明怀着自足的心理回到他自己的田园,过他的诗酒自娱的生活,林黛玉却没有自足,她曾说:“无立足境,方是干净。”然而实际上她并没有“干净”,因为她有立足境,与贾宝玉同证木石前盟便是她的立足境。绛珠仙草之沉沦尘世,本为“还泪”而来,它要报神瑛侍者灌溉之恩。她爱贾宝玉,同时,她与贾宝玉所属的那个世界就连结在一起了。于是她不得不遭受沉沦之苦。
她常常沉溺在自爱自怜之中。“闺中女儿惜春暮……忍踏落花来复去”。惜花惜春实为自惜。自惜是因为未被观赏。“花容月貌为谁妍?”小说第二十三回写黛玉听曲的感受的情节,便典型地表现了她的这种期待爱怜的心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当她听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等句时,还只是点头自叹,而当她听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句,则不觉心动神摇,她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正与杜丽娘相似。由“如花美眷”突然意识到“似水流年”,显然她正体验到被冷落、被闲置的空虚。她感叹道:“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牡丹亭》的“你在幽闺自怜”的唱词令她如醉如痴。这种期待怜惜的心理注定了林黛玉的个人世界不可能自足。尽管她孤高傲世,但她必须在这个她所傲视的世界里去接受他人的欣赏,去获得她的所爱,于是她的主体性不得不被剥夺,“红消香断有谁怜”?“娇羞默默同谁诉”?她多么希望能够释然地融入这个社会中----倘若这个社会不是这样浊臭的话。正是这样一种寻求群体归属的心理,才使她轻而易举地被薛宝钗的一番“兰言”所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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